第31章

萧敬然跟出去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

陈飞扬的父亲正和陈飞扬说话,典型的农民打扮,人看起来很内敛,声调不高,脸上没有陈母那种外露的热乎劲儿,但是特地从柜子里拿出两瓶藏起来舍不得喝的好酒。

萧敬然表现的可恭敬,和陈父问完好,便老老实实往凳子上一坐,看着这一家人的热热闹闹。

家里来了客人,陈父自然要招待几杯。

那两瓶好酒是陈飞扬以前带回来的,除非逢年过节,陈父都当好东西藏着,今天要不是萧敬然,大家还借不着这个光儿。

萧敬然知道这酒什么度数,感觉三个人喝一瓶也就差不多了。

没成想陈父虽然话不多,但是酒量超级好,加上陈飞扬这专业酒蒙子在旁边坐着,第二瓶很快也被打开了。

萧敬然不怕,他也不是吃素长大的,更何况眼前这人在他心里就特么跟岳父似得,于是这杯子举的也很利索。

陈母一直在边儿上劝着少喝点吧,不管事。

三个老爷们也不从哪说起的,又把家里那散酒给萧敬然弄了一杯。

“尝尝,这是我们本地酒,四叔家自己酿的,我们村儿的人都喝这个。”

陈飞扬说这话的时候就坐萧敬然旁边,因为喝了酒的关系,脸上微微透着点粉,语气也有点黏,一下子就让萧敬然找回那么点当初俩人还没弄僵时的感觉,赶紧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慢点,这酒后劲儿大。”

陈父小声提醒了一句,萧敬然却不以为然。他觉得这种小地方自家酿的土酒,酒精浓度不可能有专业厂家里生产出来的高,咋喝都没事。

结果这种不以为然的后果就是,萧敬然来到小山村的第一晚,蹲院子里吐的稀里哗啦。

陈飞扬蹲在旁边拍着他的背,对着他“哈哈哈哈”的笑。

萧敬然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侧过头瞧了陈飞扬一会儿,忽然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你终于肯对我笑啦。”

陈飞扬一愣,不明白萧敬然在说什么。

萧敬然目光迷离,可能是因为真喝多了,也失了往日的分寸和拿捏,只笑盈盈地望着陈飞扬,“你已经很久没对我笑过了……”

“趁我还在的时候……我想……看你笑……”

说完,萧敬然脑袋一懵,直接将头抵在了陈飞扬的肩膀上、栽进了他的怀里。

然后陈飞扬也懵啦,怀里抱着萧敬然,满脑子里都是那句“我想看你笑”,就像当年第一次遇见这人的夜里,坐在地上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跳的乱七八糟。

陈飞扬不知道这种不太寻常的心情叫什么,没在意,或者说是不想去深究,只静静地看着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

两个人在家乡的小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恶劣”的条件下,生活已然艰难。但是什么都怕个习惯,日子久了,陈飞扬发现萧敬然适应能力还挺强,除了露面比较少的外婆,陈家上下都让他混的很熟,尤其是年幼的弟弟妹妹,没事就缠着萧敬然跟他们玩。

陈飞扬一开始还挺怕萧敬然脾气不好,可是后来当他看见弟弟妹妹把萧敬然按炕上闹着玩的时候,陈飞扬又开始担心弟弟妹妹太欺负人。

“没事,小孩子嘛。”

每次陈飞扬一说他俩,萧敬然就扮好人,整的好像萧敬然是他俩亲哥。

这天晚上吃饭,萧敬然陪陈父喝着小酒。

陈飞亮看见萧敬然手边摆着的打火机挺新鲜,金边紫身、拿着还挺沉,就觉得很喜欢。

萧敬然二话没说就给他了,陈飞扬当时就在边上眯着眼睛看着。

话说当初他拿萧敬然一块表,第二样瞄上的就是这打火机。不是有多贵,而是让他花两万多块钱买个打火机拿着玩,他可没这么心大,万一丢哪儿了多不值当啊。

现在倒好,还没等他算计过来呢,让他弟弟给拿跑了。

不过陈飞扬当时也没说什么,只等到晚上回屋睡觉的时候,跑偏屋找弟弟把打火机要了回来,还给了萧敬然。

“怎么了?喜欢就拿着玩去呗。”

陈飞扬知道萧敬然不是假客气,但还是拒绝了他这份好意。

回头萧敬然出去上厕所时,路过偏屋在门口停了一下,顺着半掩的门缝往里望望,就看见陈飞扬正坐床上“训”弟弟妹妹呢。

萧敬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飞扬,正经严肃的有点不像以往的他。

“以后不许朝别人要东西,听见了吗?人家给也不许要!喜欢什么、缺什么,你们跟哥说,想要什么哥什么都给你们买,但是就是不许要别人的东西,听见了吗?否则哥哥以后就再也不回家了……”

弟弟和妹妹眼圈都有点红了,还抿着小嘴猛点头。

萧敬然有点看不过去,多大点事,至于这样?

然后陈飞扬又在里面对弟弟妹妹说了,“你们得知道,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跟别人手上拿东西,你拿了一次,就会拿第二次,等到什么都拿习惯了,你自己也就……”

话说一半,陈飞扬说不下去了,就想自己这是干嘛呢,小孩子哪理解的了这个。

可是没说出口的那句话门口的人却能明白。

等到什么都那习惯了,你自己也就没了。

萧敬然默默地靠着墙壁、垂下了目光,就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懂过陈飞扬。

可是心里正感慨着呢,里面又出声了。

陈飞扬训也训完了,就想哄哄弟弟,把之前萧敬然给他那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往弟弟脖子上一套,“你看这个多好看,比那破打火机好多了,你喜欢哥哥回头给你买个一样的……”

萧敬然差点没歪地上。

等到陈飞扬终于从弟弟妹妹那边回来了,一进屋就把陈飞扬往自己这边床上拎。

“你特么真是会哄人啊?说的理直气壮,那项链不也不是你自己的!”

萧敬然压着陈飞扬,小声儿跟他使厉害。

陈飞扬也不敢急啊,这小家小院的隔音也不好,稍微大点声还不给爹娘吵着,就也只能边扑腾边小声儿反驳,“那是你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怎么不是我的!”

“问题是那项链拴着什么呢你说给就给?!”

“啧……”陈飞扬扭咕扭咕从裤兜里掏出一坠子,“U盘是吧?!还你还你还你……”

说着就把那项链坠型的小U盘往萧敬然身上扔,萧敬然也不肯接,俩人就在床上闹来闹去。结果闹着闹着陈飞扬不敢动了,萧敬然呼吸有点重,一直压在他身上,下面那硬的跟石头似得东西都硌疼他了。

这就有点尴尬了。

陈飞扬觉得大事不好,萧敬然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顶着他蹭了,想给他推开吧,又觉得那样做很丢脸,好像他在意什么似得,就又急又憋屈。

可是正憋屈呢,耳边忽然听见一声,“行吗?”

萧敬然抱的陈飞扬身上都疼了,又贴着他耳朵问一遍,“行不行?”

等了一会儿,人家也没出声,萧敬然咬着牙从陈飞扬身上下去了,使劲砸了墙一拳。

然后手疼了两天。

陈飞扬第二天瞟着他手还小声嘀咕一句,“有毛病,跟墙使什么劲……”

萧敬然听见都直想抽他,妈的他是想跟他使劲呢,他能吗?!之前连亲一下都没敢,就怕亲了就会搂不住,然后那就不是他行不行的事了,他这都是为了谁啊?!

萧老板很憋屈,可是再憋屈这日子还得接着过。

乡村生活没想象中有意思,白天陈父要去地里干活,陈飞扬以前一回家就会去地里帮忙,可是现在身后多了个小尾巴,给萧敬然领地里一次,甭说干活了,还不够这“不辨菽麦”的二百五添乱呢,陈父可再也不敢让这俩小子跟他一起去了。

所以萧敬然就只能跟陈飞扬在家里闲晃。

陈飞扬和在外面的时候可不一样,小神经病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内秀的大男孩,让萧敬然都有些刮目相看。

每天陈飞扬都起的很早,天才蒙蒙亮就要跑去村口排队,整个村四十余户人家,大多都要靠村口那口水井吃水。

这水一挑就要挑小半天,等到把储水的水缸都填满了,陈飞扬就没事找事做,看这里不对干干这个,看那里不好弄弄那个,总之这家里就是没有没活干的时候。

那时正直上午,萧敬然坐在院子里,听着虫鸣声陪陈母晒种子,看着陈飞扬在远处跑来跑去。

“闲不下来,从来都这样,一回来家里的活儿就都让他干了。”

陈母挑着藏在种子里的小虫,小声跟他讲着,“他爹呀最喜欢大小子,家里穷,借钱也要供他出去。长出息了,这几年年年往回拿钱,原本没想供二儿,扬扬不干,尤其是前年,说啥要让弟弟出去上学,学费都是他拿回来的。”

萧敬然垂下了目光,静静地听着。

“出息是出息了,钱挣得多了,问他大学上的咋样他也不说,后来有村里出去打工的回来就传,说老陈家那大小子在外面学坏了,给女老板包了,钱都不干净……”

萧敬然眉头一紧。

“可是我和他爹不信,自己生养的儿,还能不知道是什么人吗?那孩子主意是正,但是也不坏呀。这几天他爹可高兴了,你是他领导吧?也不是女老板啊,要不你给我说说实话,我们扬扬……是真学坏了?”

陈母看着萧敬然,眼里是说不出的担忧。

萧敬然见状,哈哈一笑,说的大气又坚定,“我就是他老板,他这几年一直给我打工呢,哪来的女老板,都是胡说八道的。”

“真的?”

“真的,您就放心吧。”

“诶,”陈母踏实了,“那我就放心啦。”

萧敬然垂了垂眼睛,小心思动的贼快,就跟陈母说道,“扬扬这孩子不错,我喜欢,以后就让他跟我一辈子吧,您看怎么样?”

陈母当然听不出那话里有什么深意,只以为是领导赏识,就赶紧点头,“那感情好啊。”

“真的?那您同意啦?”

“那有什么不同意的,”陈母筛着簸箕,“就是您可多担待点,哪天扬扬要是闯祸了,您可别给他开除了。”

“怎么会呢!”

萧敬然耿耿脖子,跟说真事儿似得。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哪能有什么一辈子。只是他就是想这么对陈母说,也不管人家听懂没听懂,反正陈母是答应他了,那感觉就好像他真的已经和陈飞扬在一起一辈子了。

不过转念还是有点小担心。

“我还怕他不乐意呢……”

“这么好的领导,有啥不乐意的。”

“那可没准,”萧敬然撇撇嘴,小声嘀咕道,“他可烦我了。”

陈母只顾着手上的活计,也没看见萧敬然那小表情有什么不对,就实话实说道,“不会,那孩子挑的很,小时候不待见谁离老远就绕着走,他要真烦你还能给你往家里领。”

“是嘛?”

“恩,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这孩子跟领导你挺亲的。”

萧敬然听这话简直心花怒放,中午吃饭的时候,看盘子里那土豆茄子都跟看鲍鱼似得,一口气吃了四个大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