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边一抹斜阳摇摇坠向西方, 粉霞橙光慷慨地铺满半边天,绚烂夺目。
云城向来以晚霞出名,很多人特意来旅游只为了看晚霞。
以前读书时, 吕濡就喜欢在徬晚时分去教学楼天台背书。
那时候李严和陆赭不爱背书,还总喜欢拎着炸串或奶茶上来捣乱, 然后被程融一顿收拾,吱哇乱叫着逃窜下楼。
那段时光多美好啊, 美好到奢侈, 有霞光, 有诗书, 有好友……
那时候的她, 什么都有。
眼睛有些酸胀,吕濡迅速将自己从回忆中剥离, 看向面前低头不语的陆赭。
时过境迁,他们都已经变了, 早已不是曾经无话不谈的好友,那些少年情谊就好好的安放在记忆深处吧。
她对陆赭笑笑, 与他道别。
陆赭看着她的笑脸沉默许久, 终是无言,只好低声说了句“保重”,然后看着她转身离去, 看着那纤瘦的身影一步步走进霞光之中。
如时光一般, 没有回头。
“陆赭。”
清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在这儿干嘛呢?”程芊随着他的视线看向霞光中的老街, “刚才那女孩是谁呀?怎么瞅着好像有点眼熟……”
陆赭忙侧身挡住她的视线,难掩慌乱:“没,没谁……一个同学,你不认识……”
程芊狐疑看他:“哪个同学啊, 你同学还有我不认识的?”
陆赭垂下眼睛,顿了顿才说:“很久以前的同学。”
程芊还想再问,陆赭移开话题:“你怎么在这儿?”
程芊神色瞬间暗了下来:“我来买糍粑,我哥爱吃,明早带给他……”
陆赭五指紧紧捏紧,深呼吸几瞬才松开,讷讷低语:“我陪你去买。”
程芊沉默点头,两人一起离开-
吕濡搂着小狐狸坐在路边石礅上发呆,直到霞光散尽暮色四合时才惊觉,匆匆赶回酒店。
严斯九的房门紧闭,敲门无人应答,吕濡只好给他发微信,问他在哪里。
不出意料,严斯九半天没回复。
这是生气了吧……
吕濡抓了抓头发,忐忑地想。
本来下午就踢了他一脚,现在她又不守时,这么晚才回来,严斯九生气也很正常。
吕濡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直后悔自己下午没定个闹钟。
眼看天色愈来愈黑,路灯都依次亮起,吕濡实在坐不住了,给严斯九弹了个视频通话。
正常情况下她是不会给人弹语音或视频的,只有很着急时,才会用这种方法提醒对方看微信。因为她没法说话,一般对方看到语音或视频时都会挂掉,回复她的消息。
这次她也在等着严斯九看到后挂断,一边等一边懊悔地抓头发。
所以当视频通话接通时,吕濡根本没察觉,还在鼓着脸颊揪头发。
严斯九也是坏,见她没察觉,也不出声提醒,就好整以暇的看着。
等吕濡发现通话不知何时接通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看着屏幕里自己呆若木鸡的脸,乱如鸡窝的头发,再对比严斯九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脸,吕濡心态直接崩了,手忙脚乱地挂断通话。
要命的是,挂断前她似乎还听到了对面传来的嗤笑声。
她的蠢样大概是取悦了严斯九,很快严斯九就发来了一个定位,并附言两个字:过来。
吕濡丧气地整理好头发和衣服,按着定位找过去。
定位是在隔壁一条街上的大排档,走过去十多分钟。
吕濡匆匆赶到时,严斯九正站在路边和两个短裙美女聊得火热,离老远都能听到美女娇羞的嗔笑声。
严斯九看起来还挺受用,叼着烟,笑得痞气十足,笑完之后还把手机递给人家,看情形是打算加微信。
吕濡脑子一热,几步冲了过去,横在三人中间气喘吁吁。
被挤开的短裙美女自然不满,娇声斥道:“哎呀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呀?”
吕濡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只看着严斯九不说话,像是等着他解释。
严斯九意外挑挑眉,没说话,只是把烟掐了。
美女们一看这两人明显认识的架势,知趣地扬扬手机,对严斯九说了声“再见帅哥”就携手离开了。
吕濡等人走远了才长长吐了口气,一转头就对上严斯九似笑非笑的眼睛。
“怎么回事啊?”他故意拖长音调问道。
吕濡脸上一热,没办法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只好装傻:【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吗……】
严斯九定定看了她几秒,嗤笑一声:“行。”
吕濡被他笑得耳根都烫了,心虚不已。
严斯九屈指,隔空虚点她额头,哼声:“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坏我好事?”
好事?
吕濡心中一塞,然后抿了抿唇,把头扭向一侧。
一副“我不知道我不想听你别说”的神情。
严斯九简直被她气笑,摇摇头,拿起手机不理她了。
吕濡暗中鼓了几鼓脸颊,感觉气顺了点,扭头看向身后大排档,主动找严斯九说话:【我们要在这儿吃饭吗?】
严斯九“嗯”了一声。
吕濡左右看看,这家大排档生意火爆,路边支起的桌子都坐满了,哪有空位啊,旁边还有不少拿着号等位的人。
【你拿号了吗?】她问。
严斯九摇头。
吕濡想了想,提议道:【现在人太多了,要不换一家吧?】
严斯九说不用,正好旁边有一桌刚吃完要走,他直接走过去在旁边等着。
吕濡瞥了眼等位的十几个人,有些忐忑,想提醒他那边还有很多人排队,他们就这么插队不太好吧,等下会被店家说的。
结果事情出乎她的意料,服务员麻利地上前收拾好了桌子,送上一壶茶水和一张菜单,等着他们点菜。
丝毫没有反对他们插队的意思。
严斯九点完菜,用茶水冲洗杯碟碗筷,一抬眼瞅见她呆头鹅似的表情,哼声:“又发什么呆?以为我插队?”
吕濡默然。
有时候她都想问问严斯九,是不是她脸上写字了,他怎么看出的?
严斯九冲洗完杯碟,倒上水推给她,然后懒懒向后靠上塑料椅背,慢条斯理道:“以为我是你?傻呵呵拿号排队。”
吕濡鼓起脸。
怎么还攻击人呢……排队怎么了,不该排队吗!
严斯九嗤笑不语,脚跟点地,把塑料椅子撑起来放下去,来回晃荡。
吕濡忍了又忍,掏出湿巾把桌子擦干净,最后实在还是抵不过好奇,问他到底怎么是怎么回事。
严斯九前后晃着椅子,懒声问:“想知道?”
吕濡点头。
他笑了下,放下椅子,冲吕濡勾了勾手指:“叫哥。”
吕濡:……
故意的吧!!
这么明显的逗她,她才不会上当。
更何况,就算她愿意叫,她也叫不出来啊!
严斯九见她气得脸颊又鼓起来,不由闷笑几声。这时服务员拎了一提啤酒过来,严斯九拿出两瓶,启开。
“不叫也行。”
他说,把其中一瓶放在她面前,“喝完就告诉你。”
吕濡:……
能不能别逗她了!
严斯九微挑眉梢,淡声道:“怎么,和别的男人喝酒行,和我就不行?”
旧事重提,吕濡一秒心虚,炸起的毛又丧气躺平。
严斯九双肘撑在桌沿,指尖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没催促,但吕濡还是感觉到了那无声的压迫感——
这酒,今天你必须喝。
吕濡迟疑着解释:【上次我保证不再喝酒了……】
“是让你不要和其他人喝酒。”严斯九身体微微前倾,不满道,“我是其他人?”
吕濡心跳漏了半拍,可又清楚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
她缓缓摇了摇头,把啤酒拿到自己面前。
大排档主打麻辣小龙虾,环境虽然一般,但味道确实好,难怪生意这么红火。
吕濡和严斯九两人消灭掉一大盆小龙虾和六瓶啤酒。
严斯九四瓶,吕濡两瓶。
开始喝第一瓶时吕濡还束手束脚,可谓是战战兢兢,每喝一口都要瞅瞅严斯九的脸色,后来发现他神色如常,渐渐就放下了戒备。
一瓶啤酒喝完,酒意渐起,微醺感弥漫全身,吕濡眼巴巴看向严斯九手里新启开的酒瓶。
严斯九见状笑了声:“还要?”
要!
吕濡小鸡啄米点头,伸出油乎乎的小手就要来拿。
严斯九嫌弃地拍开她的手,给自己倒上,无情拒绝:“只能喝一瓶。”
吕濡鼓起脸颊,鼻息咻咻,以示不满。
喝了酒的小哑巴脾气大不少啊。
严斯九慢条斯理喝酒剥虾,掀眼逗她:“叫声哥就给你倒一杯。”
吕濡开始还顽强抵抗,紧闭嘴巴,可渐渐酒意上头,理智迷失,难抵诱惑。
在严斯九再次挑逗时,吕濡嘴巴嚅嗫几下,妥协了。
虽然没声音,但看嘴型,叫的不是“哥”,是“哥哥”。
反应过来后,严斯九忽然心尖像是被羽毛猛扫,酥痒难耐。
操!小哑巴怎么这么嗲!!
平时看起来乖乖巧巧的,显不出来,这一喝了酒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那些藏起来的风情全都显现出来,巨他妈勾人!
严斯九此刻打定了主意:小哑巴要是敢和别的男人喝酒,他一定弄死她。
也许是开了头之后就容易了,每次吕濡喝完一杯后,就会很自然央求严斯九:哥哥,还要一杯……
一杯接一杯,等严斯九回过神来,一瓶酒都快被她喝完了。
小姑娘双颊酡红,眼神迷离,小梨涡像是焊在了脸上,冲他笑个不停。
天生红唇被辣椒浸染得更是艳丽,一张一合的,搅得人不得安宁。
又甜又嗲!
严斯九心中惊跳,不得不暗骂周子安,出得这什么馊主意。
喝完酒她是没有防备意识了,但无形攻击力也强了啊!
这谁受得了!
“不许再喝了!”严斯九再次拍开她伸过来的小油手,把剥好的虾倒她碟子里,喝斥,“老实吃你的虾!”
吕濡自然不依,撅着红唇撒娇,直把严斯九弄出一身汗,不得不最后给她倒了一杯,剩下的他自己直接起了。
吃完饭,严斯九叫来服务员结账,吕濡突然记起了他们没有排队的事,揪着严斯九的袖子追问。
严斯九早忘了这茬,看她嘴型分辨好半天才想起来。
“你先说,你那时候为什么冲过来?”他趁机诱导。
吕濡成功被套话,鼓着脸颊说:你加她们微信!
严斯九愕然数秒,笑出声:“我加她们微信怎么了?”
吕濡鼻息咻咻,气鼓鼓瞪他:不许加!
“为什么?”
严斯九忍不住去捏她鼓了一晚上的脸,“你管我呢?”
吕濡瞪圆的眼睛忽然颤了下,眼帘垂了下去,气势尽失。
严斯九又逗了几下,她也没给出什么反应,耷拉着眉眼,怏怏的。
严斯九不懂她这情绪为什么转变这么快,无奈之下只好翻出手机转账截图。
“看着,没加微信,只是转账。”
“花钱把人家手里马上就要排到的号买下来,不就省得排队了吗?这都想不到?”
“笨死。”
被嫌弃的小姑娘忽闪着水润润的大眼睛,耷拉下去的唇角重新扬起,肉眼可见的又开心起来。
严斯九莫名其妙,屈指点上吕濡的额头凉声道:“说你笨你还笑,没救了……”
吕濡只仰着脸冲他笑,眸光闪闪,好似天上星辰坠落其间。
严斯九看着看着心口忽地就是一痒,视线有点挪不开。
吃完饭回到酒店,严斯九本打算趁机引她开口说话。
顺便问问吕濡下午在电玩城门口的事。
那个男生是谁,聊什么了,她为什么之后在路边发呆那么久。
可就他去卫生间洗个手的功夫,吕濡已经自发脱掉外套蹬掉鞋子和袜子,一头钻进她下午铺好的粉色床铺里。
酡红的脸蛋在枕头上蹭了几下,就闭上了眼睛。
和上次一样,当着他的面,毫无戒备,无比放心的,就、睡、了!
严斯九:“……”
不是吧?
对他就这么放心?
严斯九直直盯着床上女孩娇憨的睡脸,因为趴着睡而微微张开的红唇,以及露在被子外面白生生的脚丫……
半晌,他抬手掐住发胀的眉心,内心复杂。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小哑巴可能从没把他当成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