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吕濡回到自己房间, 坐在床上,之前没察觉,此刻那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涌了上来。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严斯九那句“可以”是什么意思。

头疼。

她什么都不想想了, 也不想动弹,直接拥着被子倒进柔软的床铺里, 闭上眼。

等醒来时已经是十一点了。

也许是彻底睡够了,大脑渐渐清醒, 一些白天记不清楚想不明白的事, 这时候都纷纷跳出来, 比如——

她想起严斯九昨晚对她说什么了。

“明天哪都别去, 等着我安排。”

所以她想出去找陆衡拿书时, 他误以为她要出去和陆衡约会,以为她忘了他说的话, 安排了别的事情,所以才生气的?

想通了前因后果, 吕濡就能理解严斯九今天对她的冷淡了。

是怪她。

吕濡想给严斯九发微信解释一下,又怕他已经睡了。

打开门, 楼道和一楼的灯已经关了, 只有对面房门半开,外泄的光束,在一众黑暗里很像一个时光之门。

吕濡犹豫片刻, 放轻脚步走过去, 站在那束光前, 抬手敲门。

等了会儿,没回应。

她加大力度又敲了几下,依然还是没回应。

吕濡只好离开,回屋坐了会儿, 重新洗漱完,整理房间,看了几页书,然后又推门出去。

对面房门还是半开着。

严斯九跑完步回来,上楼就见吕濡低着头在两扇门之间来来回回的走。

小姑娘抬头看见他时,眼睛都亮了,星子一般漂亮。

知道她在等他,可严斯九不想理。

她不是说没话对他说吗,那现在又找他做什么。

男人目不斜视,径直从吕濡身边走过。

吕濡等了他很久,此刻见他要走,手比脑子快了一步,在他擦身而过时拽住了他的衣角。

严斯九硬生生停下脚步,皱眉回头。

小姑娘眼睛里的亮光还在。

“干什么?”

他开口,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吕濡放开他的衣角,拿着手机飞快打字:【我有话要对你说。】

严斯九看完后淡声道:“我没空听。”

吕濡这才察觉出他的冷淡。

应该还在生气,没关系,应该的!她给自己打气,仰脸冲严斯九笑。

【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好吗?】

她把手机递到男人面前。

严斯九有心不想搭理她。

还诬陷他?可真行啊!他很不高兴,不想看,想晾着她,想转身就走。

可面前小姑娘眼神软得不行,能看出来是很真诚的在讨好他。而且笑的也够甜,小梨涡浅浅,盛着幽微微的光。

好看得很。

算了,就看看她想说什么吧。

严斯九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字,淡声道:“我生什么气?”

吕濡轻吸口气,继续冲他笑。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写一份检讨书给你看好不好?】

严斯九盯着“好不好”三个字,抿唇不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听到了吕濡的声音,这三个文字突然在他脑海中转化成了声音。

好不好?

软软糯糯的,活像撒娇。

要是之前严斯九可能还会被她哄骗住,现在,呵。

虽然早知道她可能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乖巧听话,但确实也没想到会反差会这么离谱。

好一幅潋滟风情,平时藏得够深啊小哑巴。

真是小瞧她了。

“不好。”他说。

吕濡怕他甩袖就走,只好长话短说,飞快打字。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不会再把你的话忘记,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又来!

严斯九微微眯起眼。

这小哑巴到底要好不好到什么时候?

【其实我没有忘记你说的话,只是一时着急没有想起来。】

呵,还会狡辩了。

【我记得你昨晚说的哪儿都别去,我只是想着出去找同学拿一下书,马上就回来的。】

她还敢说这事?拿什么书?

【我没有安排别的事,没有不听你的话。】

别说这些,先把拿书这事给我说清楚。

吕濡一口气写完想说的话才抬头去看严斯九。

男人桃花眼微敛,看不出情绪。

她惴惴补充道:【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严斯九沉默片刻,开口:“就这些?”

吕濡微微张嘴,眼中也有些茫然。

还有别的吗?

等了会儿,严斯九直起身,淡声道:“你想多了,我没生气。”

但他这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没错,我就是在生气。

吕濡头又开始疼了。

可能是因为可怜她,严斯九对她一直还算比较宽容。虽然总听别人吐槽他脾气差不好说话,但她确实没怎么体会到。

原来真这么难哄啊……

吕濡抿抿唇,左思右想,试探性地问:【还有……是不是我下午喝酒给你添麻烦了?】

严斯九眯了眯眼,火气上涌。

“还没忘?看来没喝多。”他挑起眉梢,一脸的似笑非笑,语气嘲讽,“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喝酒呢,早说啊,也省得每次吃饭还要单独给你准备饮料,多麻烦,你说是不是啊,吕濡?”

这大概是气狠了,都叫她吕濡了。

吕濡头皮一阵发紧,根本不敢看他,立马认错:【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喝酒了,我保证!】

男人笑:“别啊,有这本事藏着掖着干什么,不如现在咱俩就去喝两杯?”

吕濡惊恐,连连摇头。

“怎么?和别人能喝,和我就不愿意?”严斯九继续笑,笑得格外温和,“这么不给面子啊。”

这下吕濡彻底慌了,顾不上打字,直接张嘴,语无伦次:【不是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声音……

不过这个时候,就算她能说话,就算她长了八张嘴,也解释不清楚了。

严斯九盯着她那张张合合的唇,红润润的,泛着水光……

他又回想起下午在吧台看到的情形,不由发出一声冷笑,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下午我要是没去找你,你会在哪儿醒来?”

“你知不知道哄你喝酒的都他妈是什么人吗!”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一声比一声高,再无冷静。

吕濡脸色煞白,紧紧咬着唇不敢再辩解。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也能明白严斯九为什么这么生气了。

【对不起。】她垂下头,不敢使劲眨眼,怕眼泪掉下去。

严斯九胸膛起伏着,真的是被气狠了。

下午身体里的那股邪火,至今消不掉,大晚上的出去跑了好几圈也没什么用,一见到她就腾地冒出来,控制不住。

可这眼看把人吓到了,严斯九只好硬生生把火气往下压了压。

“吕濡,你现在大了,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但你得先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吕濡用力点头,眼泪却控制不住掉了下去。

她听得出来,严斯九对她失望了,所以才会用这样疏离的语气教育她,像一个冷静理性的长辈。

严斯九一扫眼看到地面上的两处水光,突然哑火了。

这是……哭了?

算了,也没出什么事不是?

何必呢,也知道错了不是?

“行了,不说了,你回去睡觉吧。”

严斯九说完后又觉得语气过于生硬,于是咳了一声,压低声音,“以后注意点就好。”

吕濡点了两下头,转身快步回到自己房间。

她不能继续站在严斯九面前了,她怕她真的哭出来。

她又不是离离,她是大人了,做错事还要哭,太丢脸了。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吕濡在书桌前坐下-

时针分针重合,严斯九一把掀开被子下床。

睡不着。

真是见鬼了今天。

他在屋里转了几圈,拉开房门,隔着幽暗的过道,对面房门下缝隙透着微微亮光。

还没睡?

不会一直哭到现在吧?

操!不至于吧?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严斯九烦得要命,马上找到睡不着的原因了。

他大步走过去,敲门。

“咚咚咚。”

门打开。

大概是没想到这么晚了严斯九还来找她,吕濡明显有些错愕,眼睛睁得圆圆的。

严斯九不动声色打量她,看起来并没有哭,大眼睛黑白分明的。

“怎么还不睡觉?明天不上学了?”

语气很不好。

吕濡被问懵了,呆呆看了他几秒才忙比手语:【马上就睡了。】

非常乖巧。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严斯九顿时没话了,和吕濡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

他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有病,大半夜不睡觉,没事找什么事?

呵呵,人家明明好好的,用得着他操心??

“快睡!”他硬邦邦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吕濡正想给他看自己刚写完的检讨书,见他要走,急忙拉住他的衣服。

严斯九停下。

说来也怪,刚才还满心满眼的烦躁感,在衣角被扯住时突然消失了大半。

莫名其妙的。

“干什么?”他扭身,没好气问。

吕濡比了句“等我一下”,跑回屋内,很快就拿着几张纸回来,递给严斯九。

严斯九看着“检讨书”三个大字,眉头皱起。

小哑巴大半夜不睡觉就在写这个?

好家伙,四页纸,这是写了多少字啊……

严斯九还剩一半的烦躁也没了。

咋办呢,这不是欺负人小哑巴吗,说不了话只能用写的。

瞧这事办的!

他把检讨书折好,还给吕濡,说:“没说让你写检讨书。”

吕濡摇着头不接,然后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给他看。

【是我自己要写的,你看完了可不可以不生气了?】

严斯九没想到她还在纠结他生不生气这个事,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感觉,有点生气有点愧疚有点无奈,之外还有点怪怪的感觉,说不出来。

顿了会儿,他反问:“我生不生气有这么重要吗?”

吕濡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严斯九望着她认真看向自己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