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血样的暮色轻轻地铺满了桃源乡的土地, 却无法穿透这里迷一般的白雾。
西羽趁着天黑前到往已然废弃的市集，很精打细算地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个馒头，又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个水袋, 这才被罗熙背上收容所的屋顶，伴着凉风吃起简陋的晚餐。
“水的价格竟和在收容所过一夜差不多, 看来后期会成为很珍贵的资源。”西羽很小心地抿了一口，如此说道。
罗熙淡笑：“当然，桃源乡没有干净的水, 而人一旦缺水后便会出现各种问题。”
西羽把水袋递给他：“多喝点吧, 我的工作倒不耗费体力，想必游戏日常也并不是大战丧尸，而是要帮狐四姑四处寻找愿意典当自己的倒霉蛋了。”
罗熙眯起眼睛：“头两天应当相对和平，但随着大家的能力被越典得当越少，能做的工作也会越少，到时候为了活下去, 他们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没有体力，就没办法自保，这实在是最惨痛的一种失去, 西羽难免为之头疼。
罗熙垂眸瞧着主播们三三两两地开始入住收容所，又笑：“对了, 今天我跟着那司徒捕头勤劳做事, 套到了个重要的信息。”
西羽抬眸。
罗熙轻咳一声：“现在桃源乡的官员都死了, 这里原本的法律也渐渐失去了作用, 如果有谁杀害了无辜的人, 只要能拿出八十两就可跟府衙赎身，但若拿不出来，府衙也不能浪费所剩无几的公粮在杀人犯身上，所以犯人当天就会被斩首。”
听到这意外的消息，西羽难免吃惊，缓慢地眨了眨眼眸：“所以……”
罗熙目光渐冷：“所以只要主播身上有超过八十两的银子，应该杀了也无妨——如若是从前，我现在就送杜莉和苏子彦出局，你要知道，很多好机会都来自于信息不对等，待到所有人都搞清楚这个惩罚的代价，恐怕就不容易得手了。”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并不打算这么干。”西羽苦笑：“不会是因为我吧？”
罗熙回答得理所当然：“你现在状况不稳，我怎么可以四处树敌？手里拿到太多银子就会树大招风，吃不了兜着走了。”
西羽原本还觉得有些无奈——如果这家伙独自进行游戏，第一天只卖了十两银子就没办法生存了，看来罗熙可不是个被动的弱者，他总能想出办法，只看自己愿不愿意去用罢了。
罗熙咬着冷硬的馒头，就像在品尝什么世间美味，其实多半还是享受与西羽相伴的时光。
他吃着吃着，忽然抬头示意下方：“看，耍赖的来了。”
西羽随之投去目光。
原来是那个叫舒赫的男主播。
此人在大家的衬托下十分不起眼，只记得他早晨被狐四姑用二十两草草收走了运势，如今垂眉搭眼一副倒霉相，应是没有找到工作？
果然，舒赫无耻地纠缠住最富有的杜莉：“你再借我三十两银子，我明天翻身了肯定还你，加倍还不行吗？”
杜莉厌恶地挣扎躲开：“你说加倍就加倍，这事谁都控制不了，你当我傻啊？”
说着她就用力推开舒赫，冲进了肮脏但满是希望的收容所内。
被抛在后面的苏子彦很无辜，也随之眨着眼睛拒绝：“啊？我聋了——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说着，他便跟着挤进了大门。
被留在原地的舒赫失望而惊恐，回身望了望身后越发浓郁的暮色，忍不住去哀求看守收容所的小姑娘nc，那模样实在是可悲又无用。
罗熙瞧着摇头：“都混到这场晋级赛了，还在指望别人能施舍？这人出局不冤。”
西羽帮不到什么忙，索性不再多看，移开了目光。
罗熙拉住他的手腕道：“进去休息吧，等到天黑下来，再瞧瞧所谓尸鬼的厉害。”
其实比起那些狰狞血腥的怪物，西羽始终觉得人心更为恐怖，对此自然平静淡定：“好，到时候你可别冲动去试身手，我觉得从现在的状况来看，还是低调更好些。”
收容所里尽是桃源乡无处藏身的流民，条件自然比不得还在营业的客栈，别说干净的被褥，就连私密的房间都无法提供。
有幸找到帮工资格、挤进来的十个主播全被困在个脏兮兮的大房间里，他们坐于湿冷的茅草席上面面相觑，硬憋着谁也不讲话，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守全秘密似的。
杜莉照旧贱兮兮地沉不住气，躺在角落忽然哼笑：“子彦和西羽在狐四姑那里做事，罗熙和许柔跟了司徒捕头，陆燕和霍青深在林府，丹云和洪风随了剑客，而我跟李沫在永和堂帮忙，没错吧？我瞧着这五个nc都不是什么老实货色，恐怕以后，大家就要针锋相对了。”
丹云在最开始的时候气势汹汹，可她被狐四姑收走了不少记 忆力，如今整个人的神色也变得呆萌不少，只是仍旧气不顺地反问：“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杜莉不怀好意地笑：“乱世中，可没有几个人能做好人，所以我觉得，帮捕头办案的玩家要被特别提防，万一他查到我们头上，害了我们的老板，可就大事不妙了。”
被针对的罗熙和许柔全都没有表情。
身弱但貌美的霍青深也笑：“这可不见得，谁能保证普通百姓中也有品性高洁者、而捕头却不会为了苟活而同流合污呢？对不对？罗哥？”
罗熙半搂着昏昏欲睡的西羽，很冷淡地回答：“nc同不同流合污无所谓，反正我是没兴趣跟你们同流合污，你们水都买不起，屁话还这么多，嗓子不干吗？”
霍青深马屁拍到马腿上，讪讪低头。
失去眼睛的陆燕和丹云相互依偎，小声说：“我累了，睡吧。”
丹云伸手就打灭了屋子中央飘忽不定的小油灯。
屋内陷入黑暗，也得到了几分奢侈的安静。
虽然西羽很想趁机打探下众人情况，但他不支的体力催促着身体的能量告急，加之罗熙怀中的温暖在寒冷的夜中十分奢侈束缚，难免叫他昏昏欲睡了。
罗熙也眯着眼睛养神，但他呼吸过度平稳，反倒是像在保持神志的清醒。
这也没办法，毕竟银子的重要性无需赘述，倘若傻傻的被人偷了去，那实在是可笑至极了。
杜莉也有着同样的担心和警觉，她把狐四姑给的钱袋在手腕上缠紧枕在头下，终于努力睡去。
等到房内格外安静了，罗熙才轻轻松开西羽，靠近月光稀薄的窗边。
他今天傍晚刻意观察过大家的花销，除了住宿之外，只有西羽、杜莉、苏子彦和陆燕去买了馒头和水，还有许柔单买了袋水，加之去住客栈的苏真……目前的银子数量还算清楚。
西羽：80两
自己：10两
许柔：10两
杜莉：100两
苏子彦：100两
陆燕：30两
丹云：30两
霍青深：0两
洪风：0两
李沫：20两
苏真：0两
……
其中大部分主播不是手头彻底拮据、就是忍饥挨饿，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都会去找狐四姑进行第二次典当，但到时候如果典当的能力导致失去工作呢？面对生与死，钱与利，大家会如何选择？
游戏的规则太过于闹心，情况也绝不会如他向西羽许诺的那般明朗。
罗熙握住拳头，暗暗决定：哪怕是为了保护劣势的西羽，自己必要时也要做坏人了。
正在心烦意乱之时，外面本是死寂的陋巷忽然响起了野兽般的嘶吼，借着朦胧的月色，开始有零星一些身形僵硬的黑影冒出了头，它们全然不像还剩半点神志，什么具体目标都没有，只是挨家挨户地无脑搜寻着活人，企图尝一尝鲜血的滋味。
而与此同时，好些个手持刀枪棍棒的乡民从角落里冲出来，跟那些尸鬼在夜雾中展开厮杀，场面惨烈之至，令血气更加汹涌了几分。
本在浅睡的主播们都被吵醒，各自有了动静。
罗熙马上回到西羽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说：“没事，到怪物活动的时间了而已。”
西羽默默点头。
丹云走到窗口，不屑一顾地说：“到底有什么可怕，只要给我武器，杀它们跟玩儿似的。”
陆燕在旁劝阻：“你就别吹牛了，坐下。”
这时候仿佛系统想要开她们个玩笑，猝不及防间，忽有满脸腐肉的尸鬼冲了过来，伸手直抓向美丽的丹云。
丹云本能地护着陆燕后退几步。
谁知她还没出声音，杜莉就吓得尖叫连连，缩到角落大喊：“不是住收容所安全吗！救命啊！救命！”
丹云蹙起眉头，显然是有些压抑不住冲出去的冲动。
幸好这时有持刀的捕快nc赶了过来，和那尸鬼撕斗在一起。
罗熙捂住西羽的眼睛：“没关系，看来暂时我们很安全，吵是吵了点，你凑活休息吧。”
虽安全，但只是暂时的。
西羽枕在罗熙腿上，望着外面隐约的火光和偶尔投射进来的、被放大的黑影，轻轻地叹了口气回答道：“也不知道在这个故事里，这些尸鬼到底哪里来的，若真跟桃源乡有关，那始作俑者、可真是该死。”
第100章
【很遗憾, 尸鬼猖獗，主播舒赫已因此葬身，请各位千万要打起精神】
这个副本中第一个死亡通知, 是在满巷尸鬼横行时播出的。
想必那个倒霉的舒赫没有藏身之所，在和怪物的搏斗中花掉了最后一丝力气, 而后绝望出局。
对此状况，大家不至于太幸灾乐祸，甚至想想自己渺茫的前程, 又有几个笑得出来呢？
此后, 兵荒马乱的恐怖动静，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消停。
桃源乡的雾气在绝境中变成了大雨，雨水拼命地冲刷着街巷上的血气和烟火气，倒叫疲惫的主播们陷入了迟来的浅眠。
虽然他们有幸休息，但情况对于乡里的nc们而言，就完全是一场被死亡阴影包裹着的不眠夜了。
次日清晨, 朝阳之光刚刚驱走彻尾的黑暗，收容所的小姑娘就毫不留情地打开了房间的木门，插着腰大声催促道；“喂, 懒鬼们，休息时间过了, 我们还要收拾整理, 赶紧离开这里！”
主播们早就习惯在恶劣苛刻的生活条件中讨生存, 闻声自是纷纷舒展着筋骨起身。
杜莉郁闷地闻了闻自己的衣服, 叹气：“这个鬼地方味道好难闻, 真想洗澡。”
小姑娘nc嘲笑她：“你买的起水吗？还想洗澡？当自己是林府大小姐啊！”
这林府原是桃源乡首富，可惜林老爷和夫人死于尸鬼袭击，只留下了一双年少的儿女，成为这个绝望乡镇最后的贵族，这点消息主播们在昨天寻找工作的时候已经了解了，听到后难免也跟着失笑，不满于杜莉的牢骚多事。
唯独那个过目不忘的李沫很面瘫，她小心询问：“桃源乡附近并非干涸之地，应该有不少水井吧？怎么就没有水可以喝了呢？”
“哼，因为如果喝了被尸鬼之血污染的水，好人也会变成尸鬼，现在除了府衙内那个百年老井，其他的水源都已经不能喝了。”小姑娘不耐烦地回答道：“如果你不怕死，倒是可以去尝尝看，毕竟有些人也会觉着，哪怕是变成尸鬼，都比这般活着体面。”
李沫颔首，回神看向主播们：“其实还是有干净水的，只要能从府衙里偷出来就行。”
她一副读书人的模样，显然是做不来这类极限任务的，主动说出来，无非是在怂恿别人。
最佳候选人罗熙不感兴趣：“那里起码有一百个nc在把守，毕竟是全乡人都赖以活命的的东西，谁有本事谁去偷？我可不打算送死。”
说着，他便拉住西羽：“走，先送你去当铺。”
西羽点点头。
正在这时，系统忽然播报了广播。
【狐四姑的店铺开始营业了，仍有典当次数的主播，可自行前往交易】
身材高大的洪风挠了挠自己的短发：“诶，又开始了，我要去试试手气，还有谁去？”
霍青深微笑：“我也是要去的，兜里没银子了。”
李沫点头：“除了特别富裕的三个人，应当都会想去吧？当铺给的银子根本不够花”
杜莉和苏子彦当然是主播中间的小土豪了，但他们岂会错过观察信息的机会？起码杜莉马上表态：“为什么有银子的就不想去？我还要继续当，钱谁不喜欢呀？”
“真啰嗦。”罗熙打算清清静静“送妻上班”的计划失败，烦闷地皱眉：“要去赶紧去，又不是女生上厕所，扎什么堆儿啊？”
西羽：“……你知识库挺复杂。”
罗熙轻咳一声，马上拉着他出去，全然不想等待其他家伙似的。
面对当铺收能力换钱的游戏规则，其实主播是非常矛盾的。
被迫当掉无用的能力当然好，可惜那样换到的银子不多，还浪费典当机会。
当掉自己最强的能力，能拿一百多两难免开心，但失去能力自持，是不是也就失去了生存资格呢？
这份纠结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以至于他们浩浩荡荡前往当铺的路上一言不发。
但显然，狐四姑对于自己的生意是完全乐观的，她本在门口用壶鲜红的液体浇水，忽然抬头看见“典当大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哎呀，客官们，这么早就来了，看，我也还没来得及洗漱一番，实在是准备不周啊。”
洪风耐不住性子吐槽：“谁关心你的妖怪脸长什么样啊，赶紧把你的铁盒子拿出来，我们要钱。”
狐四姑立即冷下表情，倒也不动怒，冷冷地说：“你们每个人只有三次机会，这是第二次了，我说过，第二次和第三次是可以选择不典当的，只不过选了也不能后悔，别过两天又跟我哭哭啼啼，明白吗？”
李沫彬彬有礼：“当然，麻烦您了。”
“还是你这丫头会讲话。”狐四姑扭着身子引大家进屋，抱起自己充满罪恶的铁箱子：“那就从你开始吧，李沫，你想典当什么呢？”
李沫回答：“什么都好，我只要银子够花。”
狐四姑顿时笑出声来：“答得真不错，聪明的姑娘。”
李沫勇敢地伸出手去，在箱子里摸出属于自己的牌子，只见上面写着“运势”二字，不由松了口气递过去：“不知值多少钱呢？”
“你的运势嘛，不好不坏，五十两。”狐四姑挑挑眉毛：“怎么样？”
李沫欣然点头。
狐四姑打了个响指，然后给她抓了把碎银。
虽然这个交完成得波澜不惊，西羽却瞧得皱眉，毕竟李沫已经失去体力、这回又失去运势，她能做的工作，瞬间就只剩下严大夫一处，李沫看起来柔得像一根草，真能守得住自己的营生吗？
正在这时，狐四姑已经走到西羽面前，笑眯眯地说：“我最喜欢的小伙计，想什么呢？这回你来抽吧，我可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这种事躲不过去，早死早超生，西羽想得通透，直接便把手伸进了铁箱里。
“视力”。
牌子上刻着很无情的两个字。
“哎呀！”狐四姑特别开心，围着西羽打量：“我可太喜欢你的眼睛了，哪怕是皇宫里珍藏的琥珀，也不会这样透、这样亮，水润润的像块宝石……我给你一百两，别说视力，连眼珠子也一起卖给我吧！”
昨日刚把眸子卖了八十两的陆燕不满抿嘴。
但西羽却很干脆：“不行，失去视力太没安全感，我不卖。”
狐四姑立刻生气：“一百两非常重要，你会后悔的！”
西羽虽想要一百两银子，但也不接受自己彻底成为废人的代价，侧头便走向旁边。
罗熙尊重他的选择，当然也没有发表意见。
杜莉瞧着哼哼：“别跟他啰嗦啦，我来我来。”
她之前是个运势爆棚的欧皇，昨天刚把运气卖了，如今究竟能抽出什么，其余主播都很关注。
狐四姑非常配合地把铁箱子递了过去。
杜莉勇敢地伸手一摸——“体力”。
“哎，你不是个以体力见长的人啊，五十两不能更多了。”狐四姑兴致寥寥。
杜莉从来也没跟任何人打斗过，她皱眉琢磨了会儿，说：“也行吧，我卖。”
狐四姑立刻丢银子给她。
杜莉双脚一软，幸而被苏子彦扶住。
狐四姑笑了：“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形影不离，苏子彦，来吧，我的伙计。”
苏子彦完全听不到她说什么，见铁箱到了自己面前，才乖乖地伸手。
没想到他的结果和杜莉一样，也是“体力”。
“无聊无聊，你也就是个五十两的小孩子。”狐四姑贪婪地瞥向罗熙：“我需要更强大的肉体，明白吗……”
被觊觎的罗熙毫无反应。
趁这功夫，苏子彦被杜莉比划好几秒，才大声回答：“我卖！”
“说了不准吵！你小点声。”狐四姑训斥，马上端着箱子到罗熙面前：“来吧，希望我们交易愉快！”
罗熙知道nc会希望每个人都失去重要的能力，但他宁愿去杀害其他主播也不可能贩卖体力，所以不感兴趣地摸出个牌子丢了回去。
狐四姑慌张接住，看过后立刻黑了脸，嘟囔说：“这……我不需要，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杜莉讥讽：“规则只说我们可以拒绝，你怎么能拒绝呢？怎么，抽到他的非酋之力了？”
狐四姑颤抖地亮出牌子，上面果然刻着无情的“运势”二字。
杜莉哈哈大笑。
西羽很是无语，默默地看向罗熙。
但罗熙却厚颜无耻：“赶紧给钱，卖你了。”
“最少也得给十两……真是不公平……”狐四姑仍旧失魂落魄，交出银子的时候唾弃了声：“晦气东西，以后别来我店里捣乱！”
罗熙抢过十两银子，一声轻松地站回西羽身边。
虽然他们两个加起来只剩下一百两，但说不清为什么，这种结果总让人觉得十分愉快。
狐四姑丢下铁箱子，冲回屋子里用柳条往身上掸了掸水，又到门口诡异的狐狸像前拜了几拜，然后才郁闷地扭回来警惕说道：“还有几个人没典当？我警告你们，再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塞给我，我就关店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