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交易成立

沈星丛遥望着远方簇拥法阵周围的众人。

他方才联系了朴九天。可朴九天却像是早知他会联络一般, 早早就聚集众人在法阵周围候着了。

这些修士都是灵渊洲翘楚,一旦接近极易被发现,所以他没敢靠太近。也因此, 并未听清谈话。

不过从站位来看,这十来人隐隐分成三波,相对而立。

是发生了什么争执?

沈星丛不太确信。

不过,他也不关心。

之所以联系朴九天, 是为了利用这次交易。

眼下天道宗内阵法全开,又有数名弟子四下搜寻。一旦这些宗主同样参与, 他与萧霖就再无处可躲,只能硬闯。

所以, 必须转移这些人的注意力。

他在这边拖着这些宗主;另一边让萧霖伺机而动, 去破坏出入口附近阵眼。

以萧霖实力, 同时破坏所有阵法不成问题。

只是会立马暴露行踪,所以必须把握好时机。

按沈星丛预想,在等萧霖掌握所有阵眼位置后,他便施以幻术脱身。等阵法破坏瞬间, 一同出逃。

这自然伴随风险。

比如, 他的幻术能支撑多久, 是否会被立即识破;再比如,倘若萧霖迟迟不现身,是否会引起怀疑。

计划粗糙, 且精细处未经考量。可如今他只能孤注一掷。

若是成了,他便能有惊无险成功脱身;若是不成, 也无非是现在这般结果。

总得尝试一次。

沈星丛轻呼一口气。心里估摸着时间, 朝前行去。

【第一个。】

是萧霖传音。

如今已找到封印出入口的第一个阵眼。

而这时, 沈星丛也已靠近法阵方向。

修士之中, 有一人似要离去。

“你们,好样的。”

卢升不可置信。这荒唐交易,竟有过半数的人同意了。

唯有此前与他交好的宗主未应。可也未赞同他,只是保持中立。

“我这法子究竟有何不可?”

卢升情绪激动。

“分明是一劳永逸之法,你们非要为了所谓修士颜面放过魔种!?”

“你错了。”

朴九天道,“修道之人之所以条框甚多,非是为了颜面,而是为不失本心。”

“心性一旦受扰,便是失控的开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和魔修又有何分别?”

卢升:“但……”

“卢升。”

朴九天打断了话。

这一回他未唤称谓,而是直呼大名。

“你道已乱。”

音量不大,却仿佛在耳旁回响。

卢升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发现除朴九天外,其余宗主看他眼神也皆是复杂。

那种眼神,就跟当时看林燃一模一样。

“我、我……”

卢升说不出话。

朴九天与林燃,在灵渊洲内的声望不分伯仲。

当年仙盟盟主更替,若非当时朴九天正在闭关,盟主之位还不一定能落到林燃头上。

如今林燃已死,凭他一个与朴九天相争,确是有心无力。

他不在乎他人评判,却唯独不能不在乎朴九天的。

因那将会影响旁人。

朴九天称他,道已乱?

卢升再待不下去,想要离开。忽然感到有人靠近,不由定住。

是魔修。

沈星丛藏在暗处。

以这些大宗修为,距离拉得如此之近,必然能察觉到他在附近。

不过无一人来寻,而是各自施展灵术调整阵法。

哪怕隔了一段距离,沈星丛都能感受到来自几位宗主身上的灵压。方圆百里无一灵兽胆敢靠近,皆是作鸟兽散。

这林燃研究出的阵法复杂,又威力甚大,原本布置下来该费不少功夫。可如今八位大能齐齐动手,倒是很快就完成了。

眼下,萧霖那边已找到第四个阵眼。

据卷宗记载,目前已创造出来的阵法之中,最复杂的足足有二十一个阵眼。

沈星丛不知天道宗封印阵眼具体有多少,但只能往最坏的方向考虑。

目前进度,不到五分之一。

【你已来了。】

是朴九天的脑内传音。

沈星丛心知在催促,顿了一下,从暗处现身。

伴随他身影显现,原本尚算平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

众人视线齐齐投来。

在场人中,大多数都是第一回 和沈星丛面对面,目光皆是审视。

沈寒凌瞧见人,刚要开口就被摁住。

他侧回头,见是云琇朝他摇了下头。嘴型道:不可。

“按照约定,你应与魔种一同前来。”

尹宗主率先发话,“怎只有你一个?”

沈星丛:“我得先来确认,你们的确只为灵根,不想其他。”

几名宗主对视一眼,卢升脸色不甚好看。

“请放心。”尹宗主拱手,“只要能平安解决此事,我们与魔种再无瓜葛。”

沈星丛没有应这句,上前检查一番法阵,接着起身:“待会儿我引来魔种。希望诸位能退远一些,隐去身形。”

“只留你一人在此?”

沈星丛:“只留我一人。”

“这……”

“若是非要留下。”

沈星丛道,“无非是引起魔种警觉,功亏一篑罢了。”

此话不无道理。

几名宗主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见状,沈星丛心松一口气。

待会儿使用幻术,隔一些距离也不会立马就暴露。

其他宗主散去了,朴九天留到最后。

沈星丛看去:“不知宗主还有何事。”

朴九天:“你是因何改变想法?”

“没什么。”

沈星丛移开视线,“只是我后来思索,又见林燃陨落,觉得宗主的话很有道理。魔种危险,确不该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朴九天手扶下巴:“你真如此以为?”

沈星丛皱眉:“……是的。”

“看来这么长时间过去,你对我门也不再信任了。”

听见这话,沈星丛倏地看去。

他隐约觉得朴九天察觉到什么,可对方既不道破,他也无法直言,只能一言不发望着身前。

“可这最后,我愿信你一次。”

此时风刮过,朴九天目上丝绸往后扬去。

“星丛,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沈星丛没有回话。垂下眼,五指些微扣紧。

萧霖指间灵光闪烁。眼前阵法停滞几分,接着再自行运转,没有任何异常。

他收手打算离去,忽觉不远有气息靠近,不由侧头。

“兰瑾前辈,您这调查阵眼是做什么呢。我们得尽快去追捕魔修啊。”

“阵眼被动过。”

言简意赅一句答话,引得天道宗弟子大惊。

他虽不知魔修身在何处,但依旧压下音量鬼鬼祟祟道:“那、那魔种就在附近……?”

兰瑾停下脚步。

弟子以为出了什么事,倏地抽出长剑,左右张望。

“无事。”

兰瑾道,“谢谢你帮忙引路,先去忙吧。阵眼的问题,我自会调查。”

“啊、是。”

弟子急急拱了下手,御剑行去。

待人离开后,兰瑾走近阵眼。

定阵石落于复杂纹路中央,周围灵气环绕。

一路调查过来,虽痕迹细微,但他依然辨出部分阵眼与他处有所不同。

虽尚未破坏,但被做了标记。或许是打算等查清所有位置,再一举毁掉。

这的确像是沈星丛会做的事。

尽量减少伤亡,迂回而行。

麻烦,但不得不承认是死伤数最小的做法。

兰瑾指尖灵气运转,尝试去除那些标记。

可设下标记之人与他境界相差过大,他动不了分毫。

……这个也不行。

如今所有阵眼都转遍了。看来只能先通知宗主,再做打算。

兰瑾转过身。

原本,这该是发现后第一时间汇报。可他不知为何没有这么做。

许是心里妄想着,那人会主动出来见他。

兰谨微不可见蹙了下眉,朝前迈去。

忽然这时,身后有巨大阴影覆来,压迫性极强。

兰瑾身体僵住。

未来得及回头,便觉一道冰凉抵上脖颈。

余光瞥下,是一闪烁银光的锋利长剑。上边甚至沾着血迹。

他没有看见身后长相,却已猜出来人,并道出姓名。

“……萧霖?”

没有听见回应。

兰瑾顿了顿:“星丛他……”

话音未落,颈上锋利又近了一些,似是威胁。

兰瑾依然道:“星丛他在哪儿。”

半晌,身后人终于开口,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带我去其他阵眼。”

若是旁人,在如此强压之下早就举手投降。

兰谨却不为所动。

“你们逃不了的。”

“与你无关。”萧霖道,“引路。”

兰瑾:“若我不应呢。”

下一秒,他细长的脖颈划出血痕。

身后人语气听不出情绪。

“那便杀了你。”

兰瑾沉默片刻:“我这条命,早就该死了。”

身后杀意汹涌。

他立在前方,能清晰感知到这点。

活了这么久,又经历过生死。他的确不再那么在意性命。

可这条命是星丛给的。

兰瑾皱紧眉。

常识、经验、教训,都在叫他不要放过魔修。

可若要他同从前一般行动,又觉得难以忍受。

或许真如沈寒凌所言……

魔修是魔修,星丛是星丛?

他究竟应该……

心脏沉沉跳动。

萧霖的确想杀了兰瑾。

不仅为此事,更为他一直看兰瑾不顺。

他从前不明白这种心情。现在却是懂了。

是嫉妒。

师兄为此人留下,又为此人远游。在意其生死,更在意其目光。

在他之前,师兄早与这个人建立了羁绊。

萧霖闭了闭眼,竭力掩下心中杀气。

可那又如何?

到最后,师兄选择的是他,是要与他一同离开。而非这个人。

这人已经发现了计划。师兄不许他杀人,但也不能让其去通风报信。

萧霖周身灵气运转。忽然手中长剑一紧,竟是身前人生生扣住了剑身。

丝毫不顾剑刃锋利,掌心割破,鲜血横流。

萧霖眼底映着那抹红,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抬起头。

二人视线相对。

“封印阵眼合计十六个。”

那人看着他。

“你如今,找到多少?”

阵眼找齐了。

速度比想象中快。

沈星丛甚至还未给朴九天答复,就听见了传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虽然,对方那番话令他有些在意。可现在看来,他或许只能辜负信任了。

“朴宗主。”

沈星丛埋着头,“魔种联系我了,马上就会过来。您先藏好吧。”

朴九天没说话,只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

沈星丛依然未抬眼。

他能察觉沈寒凌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可他没法去应。

因他接下来要做的事,绝不能再连累沈寒凌。以及任何人。

片刻后,原地只剩他一个。

那些宗主气息隐藏极好,就连他也不清楚具体位置。

而接下来,他将要在这些大能面前使用幻术。

沈星丛手覆上耳,眉间紧蹙。

【……开始吧。】

法阵运转,光芒四起。

将迈入其中的身影包裹在内。

那人影状似痛苦,想要逃走。可连走路的气力也没了,刚迈出一步,就趔趄一下跌倒在地。

情况很顺利。

顺利引来魔种,顺利引起踏入,顺利启动法阵。

卢升看在眼里,却总觉哪里不太对劲。

顺利过头了。

魔种是这般好对付的?

可除此之外,他却也看不出异常。

因引来那人气息恐怖骇人,确是与魔种别无二致。

更何况,此计是由朴九天提出,自然也应其负责。

那人都没觉出不对,自己就别瞎操心了。

卢升这么想着,抱臂往后一躺。

前方光芒愈甚,阵法中的那人似是再也支撑不住,声音愈小,匍匐在地。

卢升觉得事已成定局,不必再躲。刚要动身,忽听弟子传音联络。

【不好了宗主,天道宗出入口封印……破了!】

卢升定住,接着倏地起身。飞快跃出林间朝阵内行去。不知是否错觉,越靠近,便越觉那阵内人形如同虚影。

手朝前探去,当即将穿过法阵时,却被一掌推开。

他往后趔趄几步,抬眼一看,见是朴九天。

卢升:“你——!”

朴九天神色淡淡:“阵法尚在运转。就这么闯进去。不怕波及?”

卢升这才后知后觉。

他方才太急,只顾着尽快确认真伪,一时忘了法阵威力。

此时另一名宗主现身,眉间皱紧。

“你们听说了?宗内出入口封印破开,这到底怎么回事?”

朴九天/朝前望去。

那浑身覆了魔纹的青年立在法阵不远。许是因阵内光芒的缘故,连身形都如同泛起波澜。

察觉到视线,抬头望来。

接着,朝他笑了一下。

“嘭!”

刹那间,阵法猛地炸开。

厉风袭来,几人忙朝后退去。唯独朴九天一人负手立于阵前,衣摆猎猎作响。

待风散去。

这偌大阵法之中,再无一人。

封印破了。

数名天道宗弟子立于大门前,目瞪口呆看着毁坏的门板。

大门受封印保护。不破封印,这象征着天道宗颜面的大门绝不会损毁。而如今四分五裂躺倒地面,足以证明发生了什么。

“快……”

良久,才有人挤出声音。

“尽快通知各门宗主,魔修定未逃远!”

话音落下,弟子四散。

只有一名弟子留在原地,上前询问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的男子。

“兰瑾前辈。”他小心翼翼道,“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了。是魔种所为?您可看清逃往何处?”

兰瑾回头。弟子这才发现眼前人手掌受伤,掌心血不住滴落,沿指尖而下。

他不由一愣。

“先设法修补封印。”

兰瑾落下这句,抬脚离开。

弟子挠头,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斗转星移,宗内上下一片忙碌。而直到天色暗下,依然未寻得魔种身影。

“被耍了、我们这是被耍了!”

自回堂室,卢升便一直是这副状态。时而踱步,时而抖腿,就没有半刻安静的时候。

“能不能别转悠了。”一名宗主扶额,“我快要晕了。”

卢升冷哼:“我看你们是早晕了,竟然敢相信魔修。就这么眼睁睁放魔种跑了,准备怎么办?”

“朴九天。”

他说完又瞪过去,“这一件事,你总该负起责任。”

相比其他人,朴九天倒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甚至还有心情饮茶。

卢升看不下去,想从其手中夺走茶杯。刚要靠近,就听外边传来门响。

来的是云琇。

云琇先朝其余宗主做了个揖,又朝朴九天道:“宗主,皆已排查过了。除了部分设施损毁,再无伤亡。”

朴九天放下茶杯:“辛苦了。”

“我们忙着寻人,你却是在令弟子查这些。”卢升不悦,“朴九天,你可知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朴九天笑笑:“我一直以为,相比魔种,更应以天下人性命为重。而这天下人,自然包括你我弟子。”

卢升无法反驳,拂袖坐下:“接下来应当如何?我们可是被那两人耍了,难道就这么放过?”

朴九天沉吟,杯盖从茶面拂过。

“可在我看来,事情已经了结。”

闻言,在场人皆是一愣。

朴九天:“你我亲眼所见,魔种走进法阵,灵根俱毁。既无伤亡,放他们离去又有何妨。”

“无伤亡?”卢升拍案而起,“林燃宗主可是死了!”

朴九天:“此事你我早已知情。”

“那你不觉得有古怪?”卢升道,“既然唯二两个魔修都被咱们盯着,是谁破坏了封印。爆炸起后,为何那两人不见踪影?!”

朴九天笑:“他们也需防备。若是等你过去,失手伤人怎么办。”

“朴宗主。”

卢升深吸一口气,压下音量,“你事事替他们说话,究竟打算做什么?”

朴九天面不改色:“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气氛紧绷。尹宗主左右看看,插入其中:“我听说封印破坏时,有一名逍遥门弟子最先赶到现场。不如唤来问问?”

“逍遥门弟子?”卢升皱眉,“自然是会帮他宗主。”

尹宗主:“是兰谨。”

卢升噤声。

天下这么多修士,唯独兰谨,是绝不可能袒护魔修的。

没过多久,门外再度传来门响。兰谨走进屋内,朝众人拱了下手。

卢升:“听说封印破开时你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有何发现。”

兰谨看了眼朴九天,对方一言不发。

他收回视线:“除了封印破开以外,没有任何气息。”

“怎么可能!”卢升拍案而起,“封印破开那么大动静。你第一个赶到,就没瞧见什么人影?”

他只需要一个凭证,证明这封印是魔种破开的。

那么他就能理所当然反驳朴九天。除去魔种,势在必得。

他见兰谨打算张口,又补充道:“你可要想清楚。魔修曾诓骗于你,害得你家道中落,师父殒命,万不可信。你真就毫无觉察?”

“卢宗主。”尹宗主不悦制止。

因他实在觉得不宜再旧事重提。

可卢升充耳不闻,说完一番后,便紧紧盯着眼前。

他觉得兰谨肯定是撒谎了,肯定是知道什么。说不定是难违宗主之令,才语焉不详。

而他必须要这人想起。

兰谨看着身前人眼睛,无比炙热。

“……”

他不觉笑了下。

“令卢宗主失望了。在下实力不济,确无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