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信

话落, 屋内陷入寂静。几乎连针落都听得见。

尤刃见沈星丛并未生出太大反应,以为对方早已清楚,正想追问, 忽然听见一声笑。

尤刃错愕:“你、你笑什么?”

沈星丛:“这些时日不见,你竟也会开玩笑了。”

尤刃恼火:“谁他妈在跟你开玩笑。”

沈星丛:“我早已问过萧霖,他没有这等打算。”

尤刃冷哼:“他说你就信?”

沈星丛:“我信。”

这话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尤刃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半晌, 他哼哼道:“反正老子就是来提醒你一声。免得日后你俩生了矛盾,连累到老子头上。”

沈星丛奇道:“怎会连累到你?”

尤刃:“尊上本就喜怒无常。哪怕他现在对你有感情, 你要敢妨碍大局,可还不得把你给宰了。”

沈星丛没有回话, 目光投向圆桌茶盏之上。

尤刃静等了一会儿。

他话是那么说, 但毕竟事关性命, 仍是不太放心。

“要老子说你现在就该走。免得事到临头了反目成仇。现在离开,还能给彼此留点儿好念想。”

沈星丛抬眼:“你倒是懂。”

尤刃:“这、这有什么不好懂的。”

沈星丛看他一会儿,站起身:“反正,你说的事绝无可能发生。若只是来说这个, 现在就可以启程了。”

他想要信萧霖。

因是对方亲口回答。且他自认为二人共同走到了这地步, 总不至于在这等重要的事上撒谎。

……至少不会骗他。

尤刃啧声:“你不信就不信吧。我只问你, 如果日后真发生了此事,你待如何。”

沈星丛:“我已说了……”

尤刃:“假设一下!”

沈星丛定住,片刻道:“我自然会阻止他。”

尤刃抓脑袋。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

在他看来沈星丛就算厉害, 也敌不过百荒魔域之主。那位可是魔皇,屹立万人之上;身为天生魔种, 连天道都在眷顾。

一头热撞上去, 无异于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你要怎么阻止?这可是千军万马。还是你能劝服魔皇让他听你的?”

尤刃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

情谊再重, 魔修族类大事怎可能被情感左右。更何况那是魔种之子。眼下火热, 不过图一时新鲜。

沈星丛眉间皱紧:“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你假设,坊间谣言有什么可信的。你们之前还说萧霖找金瞳是为了复仇,结果呢。”

尤刃一时语塞:“那、那又不一样。”

顿了顿,似是为了找回气势,加大音量。

“这并非坊间谣传,老子亲眼所见!你要不信就随老子回边境瞧瞧,看那些魔将究竟是去干什么了!”

沈星丛:“……”

“好啊。”他埋下身子,一字一句,“我跟你去。”

被那双金瞳盯着,尤刃心下一颤。

大约是从属契缘故,就算沈星丛平时压迫性不强。他却偶尔能感受到一股子惧意。由内而外,渗入骨髓。

比如现在。

他分明没有撒谎,却不自觉心下惴惴,惶恐不安。

他忽然有些后悔来告知对方这一消息。

原本是想要提前提醒、好让其别掺和进去。可看现在态度,恐怕真会不达目的不罢休。

无论此人还是尊上,都不是省油的灯。

“……老子带你去。”

尤刃艰难转开头,躲开那令人心悸的注视。

“无论你要走要留,希望你确认事实以后,这回能真把老子从属契给解了。”

没有得来回应。

尤刃急了:“你该不会真想带着老子送死?这太不公平了,魔修人人如此,怎就偏偏针对老子一个?”

话音落下,就觉额间被轻点了一下。

心口忽然一松。那常年挟制于胸口的禁锢消失无踪。如同千斤巨石自肩头卸下,就连呼吸也变得畅快。

这么多年过去,尤刃终于尝到了自由的滋味。

而他却未反应,呆呆坐在了原地。

咦。

就这么解了?

十余年前,他被下了此番禁锢。导致魔将之位被夺、手下背叛,处处束手束脚。

当时他深夜碾转反侧,满心想着复仇。打定主意有朝一日从属契解开,定要将罪魁祸首碎尸万段。可如今真得来这一机会,却是有些茫然。

因他没有想到,沈星丛会这么轻易就解开他的从属契。

“走吧。”

耳侧传来声音。

他抬头望去,见解开契约的人一脸平静。若非心中挟制不再,尤刃倒真要以为只是自己错觉。

他摸摸自己胸口,又扯扯自己衣领,依然不可置信:“你就这么解了?”

沈星丛:“不是你让我解么。”

尤刃:“可你上次分明——”

“你说得不错。”沈星丛移开视线,“就算挟制了你一人,也无法改变整个百荒魔域。”

若是在从前,尤刃必然会出声嘲笑。可他现在瞧着沈星丛表情,竟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沈星丛:“起初对你下从属契,就是为了日后来百荒魔域方便。现在我也熟悉了,不需要再用你。”

尤刃:“就是用完就抛呗。”

沈星丛笑了笑:“不错。”

尤刃咋舌,同样起身:“行吧。那我就替你做完最后一件事。”

交谈完话,二人撤了静音结界离开屋子。到了隔壁,发现那两名修士还在原处等待。听见门响,齐齐转头望来。

尤刃抱臂:“还以为你们早趁机溜了,竟还乖乖待着。”

尹南生并未看他,朝沈星丛道:“事情做完了吗。”

沈星丛点头。

尹南生:“那我们……”

沈星丛:“我和他一起送你们出去。”

尹南生微怔。

虽有些意外,但倘若沈星丛能够同行,那他倒也安心一些。

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一声响指。

接着,身旁传来重响。

他转头看去,见是舍弟趴倒在了桌面。下一秒,他脑袋同样变得昏沉,眼前画面逐渐模糊。

尹南生手肘猛地撑住桌面,竭力掀开眼皮望向前方。

远处二人似在交谈。可声音朦朦胧胧,他听不清楚。

“沈、沈星丛。”

他竭力吐出这几个字。朝前伸出手臂,五指却只抓了虚空。

接着又被人给牵住。

意识已几近模糊,眼皮颤动。可他究竟瞧见了眼前来人,不由扯了下嘴角。

沈星丛低头望着眼前人。

手心一沉,对方终于完全昏死过去。

房间静下。

“要穿过边境,就不能让这些修士瞧见。”尤刃走近,“只能麻烦他们睡一觉了。”

沈星丛:“多此一举。”

尤刃嗤笑:“你若没有半点儿怀疑,就不会同意跟我走了。”

沈星丛看去:“我是想证明那是谣言。”

“是是。”

尤刃并无所谓,上前扛起一大一小两人。

“抓紧出发吧。”

尤刃先一步走了出去,沈星丛跟在后边。

临行前他往后看了一眼。

窗叶半敞,映入眼帘一片漆黑。钩月挂于天际,仿佛浸透鲜血的刀刃一般。

尖锐处既是刀锋,无比刺目。

沈星丛没有回来。

原本派去跟从的侍卫倒是先一步回了。称是沈星丛跑得太快,他们刚出魔宫就跟丢了人。

萧霖坐于主座上,面上并看不出情绪。眼帘半阖,隐约挡住漆黑瞳孔。

偌大的宫殿一片死寂。

禀报完最后一句,侍卫长已是瑟瑟发抖,匍匐在地。

虽是拉开一段距离,但他们分明亲眼瞧着沈星丛去了无域城。可后来落地,却四处寻不到人。找到最后,只瞧见一群倒地魔修。

那些是花好容手下,历来作威作福。这回估计是碰上了硬茬,皆是身受重伤。

他们唤醒质问一番,从言语中猜出打倒这些人的正是尊上夫人。

因是对尊上夫人出了手,他们将人齐齐抓回,听候发落。

“尊上,我已派人四下去寻了。”

侍卫长头不敢抬。

“一旦找到线索就回禀尊上,望、望尊上息怒。”

静默。

而这无边的静默却给人带来更大的恐惧。

人是在自己手底下看丢的。侍卫长找不出任何辩驳的话语,只想尽快弥补将功赎罪。

他不想死。

李越候在一旁,亦是大气不敢出。

原本以为迎来尊上夫人,尊上脾气总算好了些。现在看来却是错觉。

或者说那所谓的“好脾气”,只会出现在尊上夫人面前。

侍卫长额头紧贴着冰冷地面。半晌,上方传来脚步声。沿阶梯一步步往下。

他脊背发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日尊上夺位,他亦是亲眼瞧见了。好险他站得远,也没有不自量力上去围攻,才留下一条性命。

如今,这条小命竟终于保不住了。

那脚步声每近一步,寒意便更甚一分。

直到声音近在咫尺,最后止住。

侍卫长浑身僵直。

“做什么呢。”

尤刃见沈星丛忽然走神了一般,出声询问。

沈星丛放下手:“脑内传音。”

“传音?”尤刃道,“这百荒魔域你还有认识的人?”

沈星丛:“萧霖啊。”

听见尊上大名,尤刃大惊失色:“你该不会告诉他你来边境了?!”

沈星丛看他一眼:“这又如何。”

“笨!”尤刃急道,“尊上既不想让你得知,肯定会提前隐蔽。这会儿就算去了边境也什么都见不着!”

沈星丛收回视线:“我只是告诉要出门几日,让他等我。”

尤刃:咦?

“若我不提前知会,”沈星丛垂下眼,“还不知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如今已过去大半日,就算萧霖想要过来拦他,一时也追不上。而若一言不发离开,对方定会产生误会。

隔这么段时间刚好。

再远一些,脑内传讯所耗灵气更多,他不打算再用。

虽然以萧霖才智,哪怕他不说自己出来干什么,对方或许也会有所猜测。

——如果尤刃说的是真话。

如果萧霖果真瞒他做了些什么。

哪怕隐蔽,也定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三日以后,抵达黑池镇。

“你自己随处瞧瞧。”尤刃扛着尚在昏睡的兄弟二人,“我先送他俩出去。”

沈星丛点头。

目送尤刃离开,他也便朝镇内行去。

入百荒魔域以后,由于急着去寻萧霖,他并未在其他地方多逛。此次也是第一回 来黑池镇。

这地方虽不比无域城宽广,但却是人来人往十分繁闹。

大约是镇子不大的缘故,这份拥挤显得更加明显了。

他虽没怎么见过人,但与萧霖手下几位魔将也是打过照面。为免被认出,这回依然戴上面具。

他去了酒馆,又去了黑市,倒也听见了尤刃所言传闻。

可这并非实证。

他想要更加实质性的东西。

再次回到酒馆,沈星丛朝方才谈话的那桌魔修走去。

之前正是他们几人在高谈阔论,幻想攻下灵渊洲的美好未来。他得确认一下,这些人究竟是得了谁的命令。

还未搭上话,忽见这几个魔修齐齐起身,表情肃穆。

“大人!”

沈星丛一愣,险些以为自己被认出。又听身后传来呵斥。

“要休息到什么时候,该出发了。”

“是!”

众魔修连忙拿上武器,与沈星丛擦肩而过。

沈星丛回头,映入眼帘一魁梧将士。身形高大,头顶几乎要贴天花板。

因这显眼长相,沈星丛对其颇有印象。

虽只是一面之缘,但他曾在魔宫中见过。当时对方全然没有这般威赫,瑟瑟发抖匍匐于主座阶梯之下。亦是魔将之一。

那人倒是没注意他,很快领手下出门。

沈星丛一顿,抬脚跟上。

出了黑池镇,那名魁梧魔将坐进夸张车厢之内。前头并无马匹,无风而起。其余魔修也各自唤出行具。

待隔了一段距离,沈星丛同样御剑而起。

由于境界压制,且他刻意隐瞒气息,那些魔修并未察觉跟踪。

没多久天色变化。

月光渐白,最后隐于浓云之后。天雾蒙蒙的,虽略嫌阴沉,但总算不再是黑漆漆一片。

沈星丛低眼下望。黄沙卷过,寸草不生。

他们已跨过边境线,离开了百荒魔域。

魔修在百荒魔域里边相互祸害也就罢了,这出来外面,实在称不上什么好事。

要么是在凡间界肆意妄为,要么是偷偷潜入灵渊洲捣乱。

沈星丛并未轻举妄动,依然在其后跟着。

天黑了白,白了又黑。周边景色也终于不再荒凉,多出一些人气。

沈星丛远远瞧见那众魔修下落。这附近是高山,不远处则是鳞次栉比的城镇。黑夜里点了灯,远远望去,如同夜空中的灿烂星河。

那些魔修落于高山丛林中,很快隐去身影。

而当等沈星丛再瞧见时,人数已少了一些,似是分成两波。

一众依然隐于深山老林之中;而另一众则乔装打扮一番,戴上斗笠,朝最近的城镇走去。

魔修做事向来张扬跋扈,若是为烧杀掳掠直接就开干了,万不会这般鬼鬼祟祟。

沈星丛皱了下眉,率先跟上朝城镇行去的魔修。

那里凡人众多。若是生事,所造成影响更大。

虽已入夜,城内依然摩肩接踵。

沈星丛身形隐蔽,见那些魔修走一阵停一阵。而当他去查探几人停过之处,却收获寥寥。

只有一段毫无意义的刻痕印在墙角。

若不仔细去看,倒会以为是年久失修,让过路野猫给抓伤了。

众魔修停过的每处地方都会出现类似刻痕,或是一段字符。灵力甚微,亦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影响。

可他不认为这些魔修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做些无意义的事。

跟到最后,那些魔修进了一处建筑。

沈星丛止步,抬眼上望,见大门牌匾提了“醉仙楼”三个大字。

是一酒馆。

进入密闭场所就稍显被动了。他没有跟进去,在外展开神识。

周身扩散一圈波澜,空气震荡。

瞬间,几乎整个城镇都被神识覆盖。

耳旁失去了声音,眼前失去了颜色。周遭一切陷入静默。

但也正因如此,入目之处都变得更加清晰。

他立在原地,神识却飞升半空,俯瞰众生。

沈星丛本意是想查探这些魔修进去以后的方位,结果却被另一处吸引了注意。

他们方才行过的一段路。

在这偌大的城池之中,只有那些地方残存一些灵力——蕴含于断痕之中。

他起初不解,不知这单个刻痕有何意义。如今自上向下探去,却发现它们是有规律的。

除却方才行过的地方,城镇四处还零落着这些刻痕。一直延伸向外,直至通向方才行来的山野。

虽刻痕之间暂且断开,可一旦相连,便能形成一巨大的法阵。将这方圆百里地囊括在内。

这是何阵?

由于太过残破,沈星丛一时认不出来。

可无论什么效用,何至于将这法阵布置到凡间界、甚至将好几座城镇纳入其内?

沈星丛睁开眼,往前一步,恰好避开冲撞而来的孩童。

母亲在其后追赶:“别乱跑,当心撞到了人!”

“哈哈哈,追不上我!我瞬移到了这里,嘿,又瞬移到了那儿。”

“再乱跑下去,待会儿就不给你买糖葫芦了!”

这一番威胁是有效的,孩童立即止步,乖乖回到了母亲身侧。

母亲敲打了孩童几下手心以示惩戒,拉着人走远了。

沈星丛望去,见一大一小没入人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瞬移。

书中写道,众魔修暴起突然且神出鬼没。修士们听说凡间界遭了殃,匆匆赶去。好不容易到地方,却只瞧见残垣断壁尸横遍野。

罪魁祸首消失得全然无踪。

然后没过多久,又听另一处传来城池覆灭的消息。

修士们总要晚上一步。眼睁睁瞧着众魔修齐齐逼近,最后竟是一路杀过凡间界,直接堵来了灵渊洲。

修士们这才后知后觉。

这些魔修早已开始做打算,一早在凡间界四处设下传送法阵。每去一处,就毁掉一个阵法。

阵法传送距离受限,多次传送过去,恰好是到了灵渊洲附近。

而他们则是被戏耍一番,为收拾残局无比疲惫。

也是因为这提前布阵,萧霖才那么轻易就毁掉了灵渊洲。

将这天下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底下杀气袭来。

沈星丛回神,几个脚步躲过。一巨型刀斧直直自下刺出,刀刃锋芒闪烁。下一秒缩回,只独留一个大坑。

因速度太快,并无人注意。周边依旧吵闹。

被发现了。

估计是他展开神识时光顾着查探,一时疏忽隐蔽,被捕捉到了气息。

这些魔修果然警惕,不能有一刻放松。

话虽如此,沈星丛却未生出什么慌张情绪。抬脚朝醉仙楼内走去。

里边空无一人。

本应该是客满的时候,里头却静悄悄的,不像开店做生意的模样。

他进来不久,身后门便无风自动,嘭地一声合上。

“你是谁,胆敢跟踪我们!?”

虽不见人影,但音色粗犷。沈星丛认出是那名身形魁梧的魔将。

“我有话问你们。”他道。

魔将一声嗤笑,似是不屑。

沈星丛抬手摘下面具。

魔将觉得眼熟,语气变得迟疑:“你是……”

楼内点了数支蜡烛,外拢灯罩。火光闪烁,却依旧不比那双金瞳引人注目。

“我有话问你们。”

那人只重复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