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是在一个月前,那时他还在另一家西餐厅打零工。

男人似乎是在跟人谈一笔生意,谈成了,红光满面的送了人出来,路过大厅,眼睛却盯在了小少爷因为弹琴露出的一截白皙手腕上。

也许那天酒喝的上头,男人摇摇晃晃的走过去一把将他从琴凳上扯下来,琴音戛然而止。

大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盯着这一幕。

大概是没有人想到有人会在西餐厅公然骚扰钢琴师,一时间竟没有人上前来阻止,同小少爷合奏的小提琴姑娘也呆呆的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男人的酒气喷在他脸上:“老子……老子现在也是有钱人了,你跟不跟我睡觉?”

小少爷惊惶的想挣开他的手:“先生,你喝醉了,我只是个弹琴的……”

男人嗤笑一声:“你是不是不信我有钱啊,我还能包养你呢!”

说着他另一只手抖开钱包,抽出几张卡来拍在小少爷脸上,歪着嘴笑:“走啊,嫌钱不够啊?”

终于经理匆匆赶来找人把男人拖开,鞠躬道歉的和男人协商,眼神暗示小少爷先回家去。

小少爷逃也似的跑走了,那个男人的眼神和动作都叫他感到害怕,小少爷打定了主意要辞职,他不敢想象如果明天再碰到那个人该怎么办。

经理挽留无果,还是给他结了工资。

小少爷想把后几个月的房租交上再去找新的工作,房东是个老太太,不认什么银行储蓄,所有的钱都放在床下枕着睡才安心。

小少爷去银行取了钱,敲开老太太门的时候才发现背的书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划了一道口子,装钱的塑料袋连同银行卡都不翼而飞。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了一整夜,茫然的眼泪都掉不出来。

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过往的二十二年——如果离开的家庭的庇护他算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连活下来都会成为问题。

出柜的那天,他梗着脖子与父母辩驳,是他们看不起穷人,就算他不要家的钱也一样会和男朋友幸福的过一辈子。

听听,一辈子这三个字说出来可太简单不过,却在离开家门不到十个月时间里思考起了溺水再打捞起来会不会肿的很难看。

真的跳下去了发现有蛇还不敢死。

这是什么绝世窝囊废?

在半个月之后房租彻底到期无处可归时,他闭着眼横在了马路上,小明星开车向他撞来,却是撞开了一段重新开始的生活。

只是小少爷没想到他还会再遇上那个男人。

上班的第二天,那个男人挽着妻子的手亲亲热热的坐在了离钢琴不远处的桌上,他们的小孩乖乖的坐在椅子上晃着腿,看到钢琴又快乐的跳下来向他跑来,问道:“哥哥,我能玩这个吗?”

他回头,正对上那个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神,眼前一阵噪点似的黑。

勉强扯出一个笑来:“这个不行哦,你想听什么哥哥可以给你弹。”

女孩扎着两个可爱的辫子,酒窝明晃晃的:“那我要听小星星。”

他弹着《小星星变奏曲》,耳中却都是男人和妻子说着的玩笑话,小少爷想,男人是有妻子和孩子的,一定不会再像之前喝醉了那样吧——至少他现在看起来还是彬彬有礼的。

事实证明有些人就是衣冠禽兽。

男人先送妻子和孩子上了车,又回来站在门口等着他下班,他站在阴影里,嘴角弯起似绅士更似嘲弄的笑容,他说:“我打听过了,你很缺钱,真的不考虑跟我?”

小少爷浑身升起一阵恶寒。

男人起先没有紧逼,只是每晚都会来这个餐厅随便点一些什么,目光如跗骨之蛆一般粘在他的身上,到了后来却开始忍不住动手,有一天在下班之后堵在路上把他强拉他进角落里想伸手摸他的脸。

幸而那时有人经过,男人紧张的一松手,小少爷拔腿跑的飞快。

他站在地铁上手指紧紧的抓住扶杆,对着窗玻璃仔细检查衣装——他还是要继续在那里工作下去的,第一个星期的工资都还没有拿到,他辞了职小明星下个星期吃什么呢?

忍了那么多天,却终于在小明星说着他三年前写下的幼稚情话时情绪失控了。

——是三年前的天真在嘲笑他如今落到这个下场。

擦干了眼泪还是出门来上班了,只要再忍今天最后一天,拿到工资他就可以辞职了,到时候再悄悄找一份新工作,就算是先在餐厅洗碗也无所谓了。

小明星每天都装作快乐的给他吃瓜讲八卦,他凭什么要拿自己的事情去让他不开心?

*

镇定的弹完最后一次琴,琴盖合起,沉闷的一声响,背起包走出门外。

男人依旧靠着车站在那里,看到他带着点羞涩的表情径直走过来,眼神闪过一瞬惊讶,随后是志在必得的微笑——他就知道这个人之前都是欲拒还迎罢了,现在还不是要贴上来了?

他伸出手想揽住小少爷的腰。

小少爷不闪不避,他藏在左手上的水瓶里装着刚刚问后厨要的辣椒水,只等泼在他脸上就跑路。

只是男人的手还没有碰到小少爷的腰,就听到了一声折骨的清脆。

男人吃痛,想转身看看,却是迎面一板砖。

强睁开眼,血蒙蒙的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一手提刀一手板砖的青年,青年满脸凶恶,左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穿着黑色短皮衣,打着黑色耳钉,眼神狠厉,全身上下都写着“社会”。

那刀像是什么军刀的款式,开了刃的,在微弱的路灯下闪着寒光。

男人被一脚踢在地上,那把刀擦着那根东西过去,直直插进他的腿间,甚至能感觉到刀锋的凉意。

男人哆嗦着嘴唇:“你……你是谁,你打我……信不信我报警了!”

青年拔出刀来又擦着他的耳朵插进地面,笑的恶劣:“怕你报警?这片儿谁不知道警察是老子兄弟,报了警谁进去还不知道呢。”

他又低头去掏男人的裤袋,拿出钱包里的身份证看了看,拍了照又丢还到地上,拍了拍男人的脸:“你欺负我这个弟弟的事还没完,想你可能也不清楚我们都是什么手段,有点小钱还敢装大款恶心人了?信不信改天我就捅到你全家都知道。”

男人惨白着脸说不出话来,不过欺软怕硬罢了。

青年不怀好意的瞄着他的下半身:“择日不如撞日,要不现在就帮你阉了吧,俗话说割以永治不是?”

男人在疼痛和惊恐的双重刺激下眼一闭,晕了。

青年收了刀,好笑的看向在一旁看傻了的小少爷:“回家再吃一点夜宵,我在你们餐厅蹲了一晚上还真有点饿。”

小少爷震惊的看着这张脸,伸手在他脸上擦啊擦,擦下一片粉。

小明星:“干嘛呀?”

小少爷:“真的是你啊!一点都不像!”

小明星有点得意:“怎么样,我的化妆技术不错吧。”

小少爷猛点着头,又问:“你怎么会过来?”

小明星瞪着他:“你有事不跟我说,我还不能自己来看?”

这是那天之后他第一次不带墨镜也不带口罩的出了门,脸上的疤痕在技术的支持下把凶恶可怖发扬光大,能记个一等功。

小明星就在餐厅的角落里坐着,看着小少爷手指翻飞在琴键上,侧脸温柔,琴声悠扬。

他不懂什么音乐,满脑子都是真他妈好看啊,这么好看的人弹着这么好看的琴,这家老板是什么天选之子才能聘到他们小少爷。

再之后看清楚是谁在一直盯着小少爷,小明星就懂了,这种装绅士的流氓就不如让他看看真的流氓恶霸是个什么样子。

小少爷有点担心:“他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小明星:“没事,我下手有数,你看他以后还敢过来骚扰你吗?”

小少爷犹豫一下,拿出了手上的辣椒水:“这个没有用上。”

小明星笑了:“我这么勤俭持家一个人,怎么会浪费?你先把眼睛闭上。”

小少爷依言闭眼。

随后听到了拉开拉链的声音。

小明星引着他的手固定好位置:“行,就这样,倒!”

*

那把刀带不上地铁,两人站在路灯下等着最后一班公交车。

小少爷小声道:“阿景,我觉得你演的好像啊。”

小明星没在意:“我不是演的像,我那是真的想剁了他。”

小少爷想了想:“不是的,那个时候就算听着声音很耳熟我也不敢认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感觉真的像是什么地头蛇。”

小明星低下头去没有应声,却说起别的:“以后晚上我都来接你下班吧。”

“……”

小少爷也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他:“阿景,我还能看到你去演戏吗?”

小明星沉默了好久,他说:“你想看吗?”

小少爷眼睛亮起来:“想。”

公交车远远的驶来,灯光照在他们面前的路上,温暖的一片。

小少爷先走上车去,又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点点橘色的灯光。

小明星堵在喉咙口的诸多胆怯与惶恐在那一刻悉数化作一口烈酒烧下去,烧的全身滚烫。

他听到自己缓慢又坚定的说:“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