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凌琅说完,在迟炀目不转睛的注视中垂下视线。
他没有想到,迟炀居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可即便如此,他可以相信迟炀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然而,他思绪正处于凝滞状态,根本无法思考,更别提做出任何判断。
十米的距离很短,江未步子很大,迟炀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未就走到了二人面前。
江未唇角一弯,招了招手:“嗨,凌琅。”
凌琅被迟炀一番话轰炸得大脑空白,完全没注意到江未,这会儿看到江未,莫名有种干坏事被抓到的错觉,神色略显慌乱。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你怎么来了?”
“教官要我来找你归队。”江未说着,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男生,脸上笑容扩大,“还有迟炀同学,你的教官也叫你回去。”
凌琅点点头,率先走出阴暗的角落,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江未也很快跟了上去,自然而然地占据了凌琅左边的位置,很快和他有说有笑地交谈了起来。
迟炀把夹在腋下的军帽戴回头上,双手插兜,走在二人身后,表情阴沉地看着前面那个碍眼的家伙。
自打走出阴霾敞开心扉之后,凌琅就触发了强大的吸友体质,偏偏小狼崽从来不设防备,来者不拒,什么人都能当成朋友。
能重新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互相热爱,这其实一直都是迟炀回国以来希望能从凌琅身上看到的。
被拆穿伪装后,他原本打算循序渐进,慢慢解除凌琅的心结,甚至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但他发现,随着“朋友”的门槛变低了之后,他越来越无法接受和太多人分享同一种情感,要解决这一岌岌可危的现状,除了尽快从“朋友”重新升级为“男朋友”,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人说到底,还是自私的。
做过对方心中的独一无二之后,可能甘心沦为和其他人一样的普通朋友吗?
不可能。
哪怕是一秒都忍不了。
临近中午的风带着热浪卷过,一片翠绿的叶子落到了江未肩上,凌琅看到,抬手帮他摘掉了。
凌琅捏着叶片把玩了一会儿,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回过头,迟炀平直冷淡的唇角瞬间露出温柔的笑意。
但凌琅总觉得,身后那双藏在帽檐下的浅色眼睛,好像隐隐露出了几分锐利的光,有点像夜色下危险的狼。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深究,就走到了操场上。
第一天的军训结束,凌琅彻底在商院和美院的新生当中出名了,甚至一举成了“人帅心善”的代名词。
C大校园论坛里一下冒出好几个讨论他的帖子,楼内飘满了各种抓拍的帅照,一堆人求认识。
还有知情人士匿名爆料,说他高考成绩也相当优秀,专业分和文化分都非常逆天,体育和身手也特别好,完全可以列入明年C大美院的人气学长候选人。
对此,凌琅倒是挺风轻云淡的,毕竟在高中也不是没经历过这种阵仗。
但迟炀就没这么淡定了,在他看来,自打上了大学,凌琅每天不是在被搭讪,就是在被搭讪的路上,凌琅给联系方式的时候也十分慷慨。这让他内心阴暗的占有欲几次试图爆发,都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压回去了。
中暑事件过后,接下来几天都风平浪静,大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操练,和同专业的同学也逐渐熟络起来。
班上还有男生女生光速谈起了恋爱。
当八卦扇着翅膀飞到凌琅耳中的时候,他有点惊讶。
听大家闲聊才知道,原来女方一开始看上的是男方的室友,采取旁敲侧击战术接近男方,希望他能帮自己追人,结果发现室友已经有女朋友了,女方很难过,男方在旁边默默陪伴她、安慰她,一来二去,这两人反倒来了电,他们去看过一场电影之后,第二周就在一起了。
这是一段看似巧合又合情合理的恋爱经过,同学们都见怪不怪,纷纷表示祝福,只有凌琅琢磨了很久,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发现,对于很多人来说,谈恋爱好像是一件非常简单随性的事情,看对眼了就勇敢去追,失败了就换个对象再来。但他不同,大概是情感有障碍的缘故,他喜欢某个人,需要花掉所用的勇气和力量,直到克服横亘在心门外的障碍,倘若失败了一次,他就迅速退回到安全区域,继续做一只被围在墙内的困兽,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江市夏天漫长且炎热,到了九月,太阳非但没被初秋削弱,反倒更加毒辣,大家从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求一场雨。
这天,在食堂吃完晚饭,迟炀和凌琅顺着军绿色的人流,一起往宿舍方向走。
傍晚的天光照在凌琅脸上,白净的皮肤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迟炀以为是夕阳的颜色,一开始觉得可爱,看一眼不够,还想再看几眼,但看多了就慢慢感觉到了不对劲,走到宿舍楼下他才发现,那是凌琅皮肤本来的颜色。
一路上,凌琅被迟炀盯得有点不自在,他问:“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迟炀思忖片刻道,“小琅,我有点事,你先回宿舍吧。”
凌琅点点头,一个人回了寝室,结果到了晚上十点,迟炀还没回来。
他想给迟炀发个消息,又觉得打探别人的私事不好,纠结了好久,最后还是给迟炀发了一句“晚上回宿舍吗”。
迟炀并没有立刻回复。
在等待消息的过程中,凌琅没抗住军训带来的困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凌琅醒来的时候,迟炀头顶搭着一条大毛巾,正从浴室走出来,他看到凌琅坐在床上,笑着说了声“早”,凌琅张了张嘴,看上去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十五分钟后,凌琅洗漱完毕。
迟炀站在床下换衣服,一双笔直有力的长腿被裹在迷彩裤里,上身还赤裸着,看到凌琅从浴室出来,便问:“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昨天晚上去哪了?”
他昨天回到寝室,看到凌琅正抱着手机歪在墙上睡觉,空调开得很低,被子也没盖,很明显是不小心睡着的。
他爬上凌琅的床,小心地把凌琅的头放到枕头上,帮他盖上被子。然后,他给没电的手机充上电,才发现凌琅四十分钟前给他发过消息。
凌琅闻言,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到自己的衣柜旁。
迟炀太聪明了,无论什么都能看出来,他在迟炀那里,仿佛没有秘密可言。
凌琅打开衣柜,突然感觉背后有人靠近,他下意识地转过头,鼻尖上瞬间多了一抹冰凉的东西。
“我买这个去了。”迟炀摇了摇手上的小瓶子,微微歪头,浅色的双眼盛满笑意。
凌琅愣了愣,看清包装上的字,道:“防晒霜?”
“嗯。”迟炀伸手把凌琅鼻尖上的防晒霜向两边抹匀,“以前没接触过这玩意,不知道哪款合适,我怕网上说的不靠谱,所以回了趟家,咨询了一下我伯母。”
他在电话里讲的时候,他伯母以为他是要给女孩子送,还说这是大事,要他赶紧回家来,好好挑一支贵的带走。
“我伯母手里那些都是带美白功效的,她就给我推荐了这个,说男生用起来也不错,我昨晚去商场买,还好赶在关店前的最后一分钟买到了,不然你这个脸再多晒一天,很有可能会脱皮。”
迟炀一边说,一边给凌琅脸颊也涂上防晒霜。
他第一次给人涂这种东西,所以格外小心,格外仔细,一次只挤一点点,然后用指腹推开薄薄一层。
两人隔得很近,迟炀说话的时候,热气直接钻进凌琅耳朵里,弄得他有点痒,也搅散了他脑中的思绪。
他后背紧紧抵着衣柜,不由自主地半垂下眼,目光落到迟炀锁骨中央的心形红色鹅卵石上。
那是高二的时候,他送给迟炀的,迟炀把它用绳子穿起来,就这样带了它一年多。
迟炀有早晨洗澡的习惯,赤裸的胸口还散发着潮湿的热度,隐隐带着沐浴露的清香。
凌琅的视线一直牢牢聚焦在鹅卵石上,因为只要再偏一点点,他就能看到隔壁漂亮紧实的胸肌。
就这样过去了半分钟,凌琅空白的思绪慢慢回笼,瞬间想起什么,耳尖一热,别开脸道:“我自己来。”
迟炀看着突然回魂的小狼崽,笑了笑,把防晒霜放到了凌琅手上,转身套上了迷彩短袖。
这会儿离出操还有半小时,迟炀穿好衣服后,把睡衣拿到水池边清洗。
凌琅走过去,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道:“你也擦点吧。”
迟炀一边搓衣服一边道:“我不用,我皮肤比你的坚强,最多就是晒黑一点,不像你,完全跳过晒黑的步骤,直接晒伤,况且黑点更有男人味,我还挺喜欢现在这个肤色的。”
凌琅打量了一下迟炀,发现迟炀确实晒黑了不少,原本浅淡的皮肤覆上了一层小麦色,配上高鼻梁、深眼窝,反倒更加凸显那几分异国血统,的确别有一番帅气。
迟炀继续道:“而且我现在没手,你要是愿意帮我涂,也不是不行。”
他本以为说完这句话,凌琅会二话不说掉头走掉,没想到凌琅居然真的拧开了防晒霜盖子,挤了一点在指腹,抹上了他的脸。
迟炀洗衣服的手微微一颤,一双深邃的眼睛转而看向凌琅。他屏住呼吸,生怕呼出的气息打扰到自己脸上那只修长的手,直到温暖的、略带薄茧的手指在他脸上轻柔地摩挲环绕,把他整张脸都涂上防晒霜之后,他才重重吐出了一口气。
无形撩人最为致命。
他发现自己真的要被小狼崽拿捏得死死的了。
防晒霜涂好之后,迟炀把盆里的泡沫冲掉,换了盆清水,凌琅这才发现盆子里有两套睡衣,其中一套是他换下来没来得及洗的。
凌琅:“你怎么把我的衣服也洗了?”
迟炀:“我看它们放在那里两天了,觉得你应该是不打算穿,所以顺手洗了。”
被人发现自己没洗衣服,凌琅有点脸热。
他以前一个人的时候,过得比较随意,生活上绝对不算精致,不像迟炀那样注重细节。现在,他和迟炀真正意义上地共处一室,很多他忽略的东西,迟炀都会默默帮他处理好,迟炀一点一点介入了他的生活,但又从来不会刻意要求他改变习惯。
这样的相处似乎有种别样的默契,迟炀自得其乐,他也没什么反感。
好像自从那天迟炀在校医院楼下对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们之间就始终保持着这样一种微妙的关系,比朋友更近,但迟炀始终没有踏过某个会让他感到不自在的界限。
偶尔,迟炀也会在原有关系上稍稍进一小步。
譬如七夕节那天,他的书桌上多了一枝玫瑰花,就放在他没来得及收起的画笔旁。
而一边的画架上,是他刚完成的一幅黑白线稿,画的是一片玫瑰花田。
花茎上还别着一张卡片,上面手写了一行字:你可以参照它上色。
他拿起那朵玫瑰,轻轻靠在画纸上,恍惚间,仿佛所有的玫瑰都开出了娇艳欲滴的颜色。
他把带着香味的卡片收进了一个带锁的小盒子里,那个盒子是从高中那个小宿舍带出来的,里面全是迟炀写给他的字条。
被迟炀这样的人频繁示好,如果忽略真假不定的因素,其实是一件非常令人愉悦的事情。
迟炀做一件事,总能做到极致,无论这件事是他发自内心的,还是刻意为之的。
很快,衣服洗好了。
迟炀举起胳膊,把它们挂在头顶的晾衣绳上。
凌琅清了清嗓子:“那下次我给你洗。”
迟炀仰着头,无法克制地弯起唇角:“好啊。”-
一晃新生军训结束,C大迎来了正式开学。
校园论坛里关于凌琅的讨论早就惊动到了学长学姐。开学当天,凌琅就被同专业的美术社社长找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强行拐进了美术社团。
然后,社长拉着他一起摆摊招新,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社团空位全部招满,其中商院女生居多,打破了美术社团有史以来的人数记录。
新学期第一次社团例会,其他老成员看着画室满满当当的新成员,有点难以置信。
社长洋洋得意,表示还好她眼疾手快,赶在别的社团动手之前,先把自家学院的帅学弟抢过来,阻止肥水流向外人田。
试问谁不想被大帅哥教画画呢?
就这样,大学生活正式拉开了帷幕。
正如凌琅辅导员所说,凌琅大一的基础课程的确很多,经常满课,课余时间又要兼顾社团活动,所以经常不到睡觉时间不回宿舍。
迟炀不仅难得见到凌琅一面,还要承担起把屁桃带出去溜圈的任务。
屁桃纵然有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却也不敢反抗,更不敢在凌琅面前凶迟炀,因为它能感受到,迟炀虽然不像个好人,但凌琅非常在意他。
傍晚散完步,迟炀牵着狗绳坐在路边的公共长椅上。屁桃就趴在他脚边,耳朵耷拉下来,有点闷闷不乐。
他用脚尖勾了勾屁桃的下巴:“在想凌琅?”
听到“凌琅”两个字,屁桃嗷呜了两声。
“巧了小子,我也想他。”迟炀抱着手臂,垂眼笑道,“但你是狗,不能想办法去找他,我可以。”
毕竟他不可能放任小狼崽整天和那个新朋友江未在一起,上课下课、社团活动,形影不离。
晚上七点,遛狗结束,迟炀把屁桃塞进包里,带回寝室,凌琅破天荒地已经回来了。
屁桃从包里跳出来,直接扑进凌琅怀里腻歪,凌琅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突然,外面有人敲门。
凌琅立刻把屁桃放进卫生间,出来之后,迟炀才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拎着水果的男生,一张娃娃脸,看起来非常有亲和力。
凌琅惊讶地走过去:“孟学长,你怎么来了?”
孟林西:“还记得军训的时候被你背去医务室的那个女生吗?她是我妹妹,你说巧不巧。”
凌琅闻言,也觉得这世界真小,他问:“她后来身体还好吧?”
“她早就没大碍了。”孟林西说着,把水果递到凌琅面前,“这个当做答谢。”
凌琅:“不用了孟学长,举手之劳而已。”
孟林西:“别,这可是我妹特意交代的,务必要送到,不然她到时候跟我闹脾气,我也难办。”
凌琅只好点点头,收下了。
“小琅,不介绍一下?”迟炀靠在一边的墙上,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凌琅刚要说话,孟林西眉眼一弯,自己主动道:“你好啊学弟,我叫孟林西,是凌琅的直系学长,目前和他在一个社团。”
迟炀微笑道:“孟学长是美术社团的干事吗?”
“我是副会长!”孟林西笑容更大了,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又高又帅的学弟。
孟林西和迟炀相视笑着,但孟林西是双眼放光的笑,而迟炀脸上,是高中时期对待老师同学时的经典假笑,非常具有迷惑性。
凌琅不禁皱起眉头,有些疑惑,迟炀怎么又把这套给搬出来了?
但很快,凌琅就知道了答案。
第二天傍晚,美院大楼的活动画室内,美术社社长刘茜妤拍拍手,对社员们道:“请大家安静一下,今天我们要学习的内容依旧是肖像画,由凌琅同学来给大家讲课,但不一样的是,我们今天有真人模特哦。”
请真人模特这件事,连凌琅这个教授者都不知道,更别提其他社员了,画室里不出意料地冒出一阵骚动。
而当那位真人模特走进画室的时候,骚动直接变成了沸腾。
“抱歉各位,我有点事,来晚了。”
迟炀大步走到凌琅身边,紧紧贴住他,冲他眨了眨眼睛。
凌琅往旁边退了一步,低声道:“你来干什么?”
迟炀:“我也对美术感兴趣,所以想加入你们。”
凌琅:“……”
他第一次听说,有人对美术感兴趣,结果跑来画室当模特的。
刘茜妤故意咳嗽了两声:“哎哎,我说二位帅哥,你们回去再咬耳朵可以吗?咱们现在要抓紧时间开始社团活动了。”
她话音未落,底下穿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哄笑,甚至有女生都开始挤眉弄眼了,看他俩的眼神极其不对劲。
凌琅被大家一闹,有点不自在了起来。
迟炀倒是坦坦荡荡,对刘茜妤道:“社长说的对,我们回寝室再咬。”
这下,凌琅彻底不自在了。
画室里的女生盯着凌琅绯红的耳尖,不由得纷纷感慨——
进美术社福利也太多了吧!
而且是各种意义上的“福利”!
凌琅被迟炀的突然出现扰乱了思绪,但好在他专业素质过硬,还是把知识点讲得明明白白,并且带着大家开始作画。
但他始终无法把迟炀当做普通的模特,所以尽量减少看迟炀的次数,可即便如此,他也一样能把迟炀分毫不差地画在纸上。
毕竟曾经的他凭着记忆画过太多遍,从迟炀还在A国的时候就开始了。
迟炀晚上有班会,呆了一个半小时就先走了。
凌琅继续他还未完成的画,由于太过投入,连刘茜妤走到他身边都没发现。
“我的妈呀,你这画得也太好了吧!都快赶上大神级别了!”
凌琅猛地抬头,对上刘茜妤震撼的表情。
“没这么夸张,不过我确实比较擅长。”
凌琅说完,忽然发现自己说漏嘴了,但好在刘茜妤以为他说的是擅长画人物,而不是画某个特定的人物。
社团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孟林西把白纸卷成喇叭状,站在中间大声道:“这周六,我出钱请K歌,就当做是咱们社团这学期的第一次团建,大家记得都来啊。”
凌琅看着孟林西眉飞色舞的娃娃脸,道:“孟学长今天好像格外高兴。”
刘茜妤撇撇嘴:“你孟学长喜欢男生,这是咱们美院人尽皆知的事情,迟炀又是他推荐来的,所以估计是看上帅学弟了呗,不过他眼光确实好,迟炀真的好适合做模特,无论是身材还是五官,简直传说中的建模脸!”
刘茜妤说着说着,开始自顾自地泛起了花痴。
凌琅不再接话,但也没有继续下笔,而是盯着画上那双深邃的灰绿色眼睛,突然间丧失了继续上色的欲望。
对于迟炀出卖色相进美术社这件事,凌琅不置可否,也没有评价的立场,但他心里总觉得有点异样,又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
凌琅收拾工具的时候,偌大的画室只剩下他和孟林西两个人。
孟林西站在他背后:“你和迟炀是高中同学吧?”
凌琅“嗯”了一声。
孟林西问:“他有女朋友吗?”
凌琅:“没有。”
孟林西又问:“那他有男朋友吗?”
凌琅顿了一下,然后道:“没有。”
孟林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据统计,大多数人说谎的时候,眼睛都是往右上方看的哦。”
凌琅心脏“咯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冷静:“你在我身后,怎么看出来的?”
孟林西发现诈不到他,便转而笑道:“哈哈,我不是在说你。”
凌琅点点头,淡定地背上背包,向孟林西道过别后,先走了。
孟林西哼着歌,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收拾东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
“你还是这么喜欢找比你年纪小的人下手。”
孟林西脊背一僵,转头看向门外表情沉冷的江未,神色很快恢复正常:“小屁孩,关你什么事?”
面对孟林西的挑衅之言,江未并没有理会,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沉声道:“那你恐怕要失算了,他跟我不一样,他绝对是个有城府的人,没我这么天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你骗到。”-
很快到了周六晚上,美术社团团建的日子。
关燕恰好得空,带着叶芷夕来学校看凌琅,顺便让刚升高中的女儿感受一下名校氛围,凌琅和迟炀陪她们逛了会儿学校。
他们到的时候,大家已经抱着话筒唱过一轮了。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烟味和酒味,凌琅轻微皱了下鼻子,迟炀见状,打开了门边的换气系统。
看到姗姗来迟的二人,社员们要求他们速速献唱一首。
迟炀看向身边的人:“小琅,跟我一起合唱吗?”
凌琅还记得之前和徐图他们去KTV的时候,迟炀嚣张至极,差点把他们的关系抖出来,于是很果断的拒绝了。
迟炀没辙地笑笑:“那我也不唱了,不跟我的最佳搭档一起,我就唱不出来。”
凌琅径直坐到江未对面的空位上,没理迟炀的耍赖。
刘茜妤举起话筒:“人来的差不多了,我要宣布一件事。今年的五星社团评选,咱们美术社拿到名额啦!”
几个老干事瞪大眼睛,纷纷发出“卧槽”的声音。
校级五星社团标准一向非常高,尤其是在人数方面,但一旦成为了五星社团,就能拿到很多活动经费,所以各大社团每年都挤破脑袋参与评选。而美术社自建立以来,一直在三星徘徊,从来没升过五星。
刘茜妤宣布完,给凌琅递了瓶酒:“来,作为社长,我必须好好敬你一杯,今年要不是有你加入,咱们美术社的成员数量根本达不到评五星社团的资格。”
“恭喜。”凌琅欣然接受了刘茜妤的感谢,和她碰了一下,在一片叫好声中大口灌酒,喉结迅速颤动,很快就喝完了整整一瓶酒,有一丝晶莹的酒液顺着嘴角淌出。
迟炀立刻抽出纸巾接住:“慢点喝。”
“靠,迟炀你要不要这么贤惠?”一个男生吐了口烟圈道。
“大惊小怪。”孟林西翻了个白眼,“这叫暖男,试问有谁不爱暖男?”
那个男生闻言,突然一脸奸笑地看了眼迟炀:“是是是,小孟学长说的都对。”
大家一边聊天,一边互相灌酒,迟炀也被灌了不少,但他喝酒不上脸,所以看不出醉意。
光唱歌喝酒没什么意思,刘茜妤看到桌上的真心话大冒险,拿起来道:“玩吗各位?”
江未:“都可以,我没意见。”
他说完,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孟林西,孟林西眼神和他刚一相触,就立刻错开了。
这一幕正好被凌琅撞见。
他早就觉得,江未和孟林西之间的气氛有点古怪,他们好像很早以前就认识,但又一副不熟的样子。不过,其他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他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对于社长的提议,大家也都没意见,毕竟这种游戏通常是团队关系更进一步的催化剂。
第一个倒霉蛋是迟炀,他选了真心话。
孟林西抢着问:“迟炀学弟,你谈过几次恋爱?”
周围一片嘁声。
这是什么无聊的破问题!
但尽管如此,大家还是睁着八卦的大眼睛盯住迟炀,在心里默默猜数字,毕竟像这样的混血大帅哥,从小到大怎么着也得谈过十次八次恋爱吧?
只有凌琅低着头,安静把玩着口袋里的白色手环,它和迟炀手腕上戴的那个黑色手环曾经是一个整体。
自从和迟炀分手之后,他就把它从手腕上取了下来,但一直随身放在口袋里。
迟炀:“一次。”
“怎么可能?”有人拍桌。
“对啊,在我的认知里,帅哥守身如玉的概率几乎为零吧。”
“一次是真的很假!!听说你高中时期还是校草,我高中那个校草还没你这么好看呢,还不是一学期换三四个女朋友。”
大家显然都不信,并希望迟炀遵守游戏规则,讲真话。
迟炀无奈地用胳膊肘怼了怼凌琅:“小琅,你快帮我作个证。”
凌琅松开手环,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跟你又不是时时刻刻呆在一起,你高二之前谈没谈过恋爱,我哪知道?”
他不咸不淡地看向迟炀,眼里写了四个大字——爱莫能助。
刘茜妤迅速抓住重点:“也就是说,迟炀是高三谈的恋爱?”
“天,高三谈恋爱都能考进C大商学院,这也太强了吧……”一个女生惊叹,“那妹子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凌琅脊背一僵,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他有点担心以迟炀捉摸不定的路子,会直接把他供出去。
于是,他在桌下拉了拉迟炀的衣摆,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好在刚才第一个提出质疑的人跳出来打断道:“跑偏了各位,现在重点不是妹子怎么样了,而是迟炀有没有撒谎!”
大家很快又被拉回了最初的问题上。
一旁久未发言的江未突然勾勾唇角,道:“你们这是戴有色眼镜啊,还不允许帅哥专情了?”
迟炀挑眉道:“嗯,江未说得对。”
两人拿起酒,遥遥碰了一杯,达成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共识。
游戏期间,凌琅去了趟洗手间,江未也去了。
洗手的时候,江未道:“你那个老同学好像挺抢手的。”
凌琅“嗯”了一声:“中学的时候就有很多女生喜欢他。”
江未:“我说的是在男性市场。”
凌琅猛地看向江未。
江未意味不明地笑笑,率先出了洗手间。
凌琅原本还想借这个机会问问江未和孟林西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全是江未最后的那句话,还有江未看他的眼神。
迟炀今天运气不好,凌琅刚回到包间,转盘指针就又一次指到了迟炀。
在此之前,孟林西已经拐弯抹角地问过他好几个擦边球问题了,刘茜妤早就看不下去了,直接帮孟林西问:“迟炀,如果在场有人说他喜欢你,你会怎么办?声明一下,这个人不是我。”
迟炀果断道:“我会拒绝,因为我有对象。”
在场十几个人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集体哗然。
凌琅也怔住了,呆呆地看向迟炀。
迟炀恣意地靠在沙发上,唇边一抹弧度,并不像在开玩笑。
刘茜妤惊道:“完全看不出来啊,应该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迟炀双臂抱于胸前:“我只用回答一个问题。”
大家只能乖乖接受刚认识的帅哥已经名草有主的事实,继续激情投入游戏,争取下一局再转到迟炀,这样就能知道他对象是谁了。
只有凌琅突然意兴阑珊了起来,在旁边一个人喝酒。
一个多小时的游戏玩下来,凌琅仿佛被“幸运之神”眷顾了一样,一次都没被抽中过,但他不比那些选择大冒险的人喝得少。
此时此刻,大家早就已经转移目标,开始扒江未的恋爱史,只有他的思绪还停留在迟炀给刘茜妤的回答上面。
刚开局的时候,迟炀说他只谈过一次恋爱,后来又说他已经有对象了,倘若迟炀两次都没有骗人,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迟炀酒后吐真言了,承认他们那场短暂的恋爱是假的了?
他刚才居然还自作多情,觉得迟炀会把他们之间的那半年当众抖出去……
想到这里,凌琅内心腾起一阵强烈的尴尬,那感觉如同进入真空的气体,在他胸口翻江倒海地膨胀蔓延着,还伴随着隐约的闷痛。
他甚至产生了离开这里的冲动,但他头晕脑胀,身体发软,有点走不动路。
过了好久,被酒精搅得一团乱麻的大脑终于挤出了一点清明——再醉一点,或许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大家全都玩嗨了,忘了时间,转眼到了十一点。
校外公寓比校内公寓关门早,这会儿回去肯定赶不上门禁。
迟炀扶起睡着的凌琅,轻轻拍了下他的脸,道:“宿舍回不去了,我们今晚住酒店。”
凌琅哼哼了两声,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过眼下没得选,迟炀直接把凌琅的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右手搂住他的腰,把人往KTV外面带。但凌琅不是很配合,导致迟炀走路有点踉跄。
孟林西见状,连忙问:“迟炀,需要帮忙吗?”
迟炀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不用”。
江未盯着孟林西,戏谑道:“都说了你没戏,何必要去做电灯泡。”
孟林西看向他:“什么意思?”
江未勾唇笑笑:“你没发现他们两个其实是一对吗?”
孟林西闻言,有点惊讶,他思索片刻,突然想到什么,再度望向那两人等车的背影。
他看到迟炀在凌琅耳侧耐心地哄人,表情比夜色还要温柔。
KTV附近有家规模不大的快捷酒店。
迟炀带着凌琅走进旋转门,艰难地掏出身份证拍在前台:“开一间双床房。”
前台小姐:“抱歉帅哥,我们只剩下一间大床房了。”
迟炀:“那就大床房吧。”
五分钟后,迟炀终于把某个不合作的小狼崽扶到了床上,他扭了扭酸痛的手腕,站在床边喘了口气。
在外面吹了好久的风,凌琅早就已经清醒了不少,他其实可以自己走路,但他还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迟炀身上,他就是想看看,迟炀究竟还能咬牙伪装多久。
他睁着一双被蒙上水雾的眼睛,看了头顶的迟炀良久,突然张了张嘴。
迟炀见状,连忙俯下身道:“小琅,你要说什么?是哪里不舒服吗?”
几秒后,迟炀耳边响起一句嘟囔:“你有对象了还和别人开房啊?”
迟炀闻言一愣。
这原本是一句带有指责意味的话,但凌琅的语气却完全不像站在道德高地进行批判,而是饱含着浓浓的失望,还有点不太明显的失落。
迟炀半撑着身体,垂眼看向身下的人。
凌琅眼尾和双颊都覆着淡淡的薄红,眼中有显而易见的冷冽,却颤颤巍巍的,怎么都凝不成锋利的冰刃,只能水光流转地瞪着他。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凌琅很有可能是在吃醋。
而且还是“我醋我自己”。
这个认知让迟炀瞬间兴奋了起来,天花板暖黄的灯下,深邃的灰绿色眼珠迸发出一丝光芒。
他俯下身,轻轻捏住凌琅的下巴,眯着眼道:“小琅,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听到“吃醋”两个字,凌琅心头涌起一阵要命的心虚,但很快又被汹涌的怒火覆盖。
迟炀明明有对象了,还信誓旦旦说喜欢他。
原来迟炀不是想帮他治病,而仅仅是享受捉弄人的感觉。
这是单纯的坏!
凌琅越想越气,抬起一脚,狠狠踹到了迟炀的小腿上。
迟炀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手臂用力撑了一下,才没有整个人摔到凌琅身上。
但他衣领内的东西由于惯性落了出来,带着体温,贴在了凌琅火热的脖颈皮肤上。
是那颗心形的鹅卵石。
代表着一份笨拙的心意。
红的刺眼。
“走开,出去。”
凌琅冷冷道,然后推了一把身上明明疼得要死还嬉皮笑脸的人。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还想再踹这人一脚。
“小琅,有件事,我必须要解释一下:我说的对象,其实就是我一直在追的那个人。”迟炀牢牢注视着凌琅的眼睛,目光变得温柔又深邃,“只可惜他目前还没答应我,我只能从未来的我手上把他借过来,给现在的我挡一下枪,反正都是我的,也不算骗人。”
他说完,在凌琅有反应之前迅速起身,离开了酒店房间。
随着门关上的声音,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凌琅仰面躺了一会儿,又愣愣地坐起来。他揉了揉昏聩的太阳穴,凝神回想了一下迟炀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他好像,又被迟炀那个家伙给套路了,而且还在迟炀面前破防到这种程度,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
凌琅用力捂住脸,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多钟,门外还是没有动静。
迟炀好像真的被他赶走了。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酒店只剩一间房,这么晚了,迟炀能去哪里?
这时,门外响起礼貌的敲门声:“罚站十五分钟了,请问我可以进来了吗?”
凌琅:“……”
他居然真以为迟炀会走!
凌琅走到门边,冷着脸打开门。
下一秒,某个灰绿色眼睛的男生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那模样仿佛一只得逞的狼,除了腿有点瘸。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没更,今天一万字的超级粗长献上,还有几个误会接下来就要一一解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