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凌琅只是微微一愣,便快步走过去。

下一瞬,那束玫瑰落入了他的怀中。

凌琅看了眼怀里的花,又看着面前的送花人,低声道:“你是买花去了?”

迟炀“嗯”了一声:“突然很想送你一束玫瑰,所以翘了晚自习,去了趟花店。”

他才不会说,他是受了食堂那个试图送礼物告白的女生的刺激,毕竟这样非常没有作为炀哥的风范。

凌琅喉结急促地动了动:“你太显眼了,你就不怕被人看到?”

迟炀不以为意:“就当是别人送我的,像我这种校草兼年级第一的北高风云人物,在成人礼的时候收到一束玫瑰花,很奇怪吗?”

凌琅:“……”

迟炀一旦不要脸起来还真是够够的。

凌琅抬起眼问:“你是在反讽我没送过你花?”

迟炀挑挑眉:“当然不是,我是在认真回答你的问题。”

凌琅顿了一会儿:“花我收了,你还不走吗?”

他说着,手伸进裤兜找钥匙,脸侧被映上了玫瑰花的颜色,迟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皮肤本身的颜色。

他盯着眼前红色的耳尖,心脏某一处颤动了一下,突然就塌陷了。

没想到,就连亲吻时都淡漠如水的小狼崽,居然会因为收到一束玫瑰而脸红。

难怪这么急着赶他走。

凌琅掏了半天,发现钥匙不在右边的西裤口袋里。迟炀就靠在一旁的门框上,一声不响地看着他。

迟炀越是看他,他就越着急,把全身上下的口袋都摸了个遍,依旧没能找到宿舍钥匙,然后,他把单肩包取下来放在地上,用一只脚抵着,单手费力地拉开拉链,左手臂弯牢牢护住玫瑰,生怕动作太大碰坏了。

然而,钥匙也不在书包里。

“我好像没带钥匙,我去找楼管。”凌琅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又收窄脚步,觉得自己抱着这么大一束花去找楼管阿姨,似乎有点奇怪。

“我刚上来的时候,看到楼管窗口挂了个牌子,说要外出一小时,十点半回来。”迟炀慢悠悠地从后面走上前,打开手机放到凌琅面前,“现在才九点四十。”

凌琅盯着迟炀,没吭声,等他说后面的话。

果然,迟炀继续道:“今晚去我那边住吧。”

然后又补了一句:“反正双人间。”

看着迟炀嘴角噙着的愉悦的笑,凌琅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是这个人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他的钥匙给藏起来了。

往对面公寓楼走的时候,凌琅特意落后迟炀五米远的距离,生怕被人看到他拿着玫瑰花和迟炀走在一起。但现在已经很晚了,公寓楼内外安安静静,无人出入。

到了寝室门口,迟炀推门而入,伸手把身后的凌琅也拉进了屋,关门的瞬间按住他的后颈,轻轻吻上了他的耳尖。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响起。

暧昧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迟炀没管,正打算继续,耳边响起凌琅淡淡的声音:“接电话。”

迟炀只得先放开凌琅,从口袋里拿出电话,一看上面的来电人,表情立刻变得无语了起来。

他接起来,不耐烦地讲了两句,然后挂断:“我堂哥,我伯母要他给我们送东西,他白天搞忘了,这会儿才想起来,结果没带身份证进不了校门,要我去校门口接一下。”

凌琅点点头:“哦,你去吧,我用你浴室洗个澡。”

迟炀捏了捏他的后颈:“等我回来一起。”

“?”凌琅警觉,“一起干什么?”

迟炀笑笑:“写作业。”

凌琅:“……”

迟炀走后,他在客厅站了一分钟,然后低头嗅了嗅怀中的玫瑰,芳香怡人。

刚才迟炀亲他耳朵的时候,他似乎在迟炀衣领上也闻到了一点这个味道,大概是迟炀抱着这束花,抱了很久。

他把花束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客厅的一个空茶几上,然后进入迟炀的卧室,把书包里的习题册、草稿纸、文具盒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书桌上。

等迟炀回来一起。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

凌琅看了眼手表,才过去三分钟,迟炀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他明明记得迟炀出门的时候把鞋柜上的钥匙放进了口袋。

他立刻走到客厅开门:“你不是带了钥——”

看清门外的人之后,所有未说完的话都堵回了嗓子眼。

半晌错愕,凌琅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问:“你来做什么?”

和凌琅长相有几分酷似的中年男人道:“我回来给你办理留学手续。”

凌琅以为自己听错了,仔细分辨了一下,才冷冷道:“你想让我出国留学?”

突然出现的男人正是凌琅的父亲凌荣江。

凌荣江背着手,“嗯”了一声:“以你现在的成绩,申请A国的大学完全没问题,我听你班主任说你现在在画画,A国有几所不错的艺术院校。”

凌琅闻言,眼底铺了一层薄薄的戏谑:“看来你都已经安排好了。”

凌荣江语重心长道:“你是我的儿子,我当然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国内不管。”

凌琅:“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凌荣江:“什么?”

凌琅一字一顿:“你配吗?”

凌荣江眉毛一竖:“你……”

以前凌瑾还在的时候,他就不太和两个孩子交流,凌瑾走了之后,他和凌琅就直接变成了无法沟通,十句话之内必然剑拔弩张。

他也不拐弯抹角了,拔高音量道:“听着凌琅,我马上就要竞选华人商会会长了,你这样会成为别人攻击我的靶子,严重影响到我的声誉,国人信奉‘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任由你胡闹这么久,你也该懂点事了。”

“声誉?”凌琅语气冷得仿佛要结冰,“亲手害死自己的女儿,难道就不影响声誉了吗?”

话音落地,空气蓦地安静了一瞬。

凌荣江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表情几经变换,怒吼道:“要不是你当初拦住保镖,她会上那架飞机?”

凌琅没说话,只是用嘲讽的眼神看着面前已经比自己矮了小半头的男人。

凌荣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恢复了一个父亲该有的模样:“算了,瑾瑾的事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也不责怪你了,毕竟那时候你还小,闯祸也情有可原。”

凌琅依旧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

发现凌琅完全不吃硬的,凌荣江又开始打起了感情牌:“你一个人在国内,身边也没个人照应,挺孤独的,跟我回A国去,至少生活上有保障。”

凌琅:“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并不是什么孤家寡人。”

凌荣江:“你不会要说迟炀吧?”

凌琅没说话,听到“迟炀”名字的时候,他因为看到凌荣江而烦躁不堪的心突然平静了不少。

然而,凌荣江却冷笑着摇头:“你指望他?你还不知道吧,他就是我安排过来的。”

凌琅闻言,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怔怔道:“你说什么?”

“当初是我让他回国找的你,我这次回来,也是验收成果。”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不然就你那副鬼样子,他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怎么会愿意主动跟你来往?倘若我真的放任你继续胡闹下去,你恐怕早就被学校开除了,谁知道现在蹲在哪个看守所里。要不是我叫他来,你能变回正常人?”

想起迟炀这个臭小子,凌荣江气就不打一处来,语气也变得恶狠狠的。刚才迟炀在门内的那一吻,简直颠覆了他的三观。他是要迟炀来帮他管儿子的,迟炀倒好,直接把他儿子带成了另一种变态。

不过即便如此,也比在社会底层瞎混,给他的竞争对手递刀子要好。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看着儿子如遭雷击,仿佛整个人都被击垮的样子,一向只受利益驱使的凌荣江也突然有些心软了,他思忖片刻,沉声道:“我今天就是来给你个心理准备,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反正A国是一定要去的。”

凌荣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凌琅已经记不清了。

他如同一株枯木,站在门边好久。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跑到迟炀的卧室,拿出迟炀的笔记本电脑,但电脑有密码,他打不开。

这时,外面传来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迟炀脱下西装外套,走到卧室前,刚进门就看到凌琅背对着他,似乎是在看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发呆。

“迟炀,把你的电脑打开。”

凌琅转过头,脸色苍白,眼底阴郁得如同要滴雨,那感觉,就仿佛整个三月初春的花都在这一瞬间凋零了。

迟炀想也没想,立刻走过来输入密码,电脑很快进入了桌面。

凌琅垂眼看着屏幕:“我要看上次的那个观察日记。”

迟炀一惊:“小琅……”

“给我看。”凌琅态度非常坚决。

迟炀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在“告诉凌琅自己已经删了”和“给凌琅看”之间迅速徘徊。

这可能是除了几年前那个留在A国的决定之外,他做过的最艰难的选择。

“他刚刚来过了。”凌琅再度开口,声音沙哑,“他说,是他叫你来的。”

凌琅没说“他”是谁,但迟炀已经知道了。

迟炀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把《小狼崽观察日记》从加密文件夹里调了出来。

凌琅指尖颤抖地握着鼠标,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篇日记都如同解谜游戏的过关斩将,而他,就是这场游戏的本身。

巨大的被背叛感从第一篇开始就席卷了他,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只有咬紧牙关,才能勉强克制住发抖。

最后一丝希望还是破灭了。

凌荣江说的都是真的。

后面的大部分,凌琅没再看下去,开头几篇就已经到达了他承受的极限。

那些他拆穿过的、想不通的、没想到的、不愿细想的、刻意忽略的,都在日记上写得清清楚楚——

不会写作业是骗他的、上课听不懂是骗他的、体力不好是骗他的……而这一切,全都带着同一个目的。

只因为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他还傻傻地以为,那些异样只要不去过度追究,就能万事大吉,继续维持现状。

自欺欺人也不过如此。

凌琅直起身,遥遥看了一眼房间外那束玫瑰艳丽的玫瑰花。

至于它们,这么美丽,大概也是来骗他的吧。

可怕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带着彻骨的寒意。

然而他已经忘了该如何从容地面对。

当初,迟炀想要触碰柔软,他毫无猜忌地交出了全身铠甲,等到他发觉不对劲的时候,早就变得手无寸铁,软弱不堪。

凌琅深吸一口气:“你说每次都是他主动联系你,你说你已经不再跟他联系,我相信了,可这些又是什么?”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又茫然地看着迟炀,眼中那个明亮璀璨的世界开始一点一点地崩塌。

凌琅看日记的时候,迟炀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直到此刻,心弦彻底绷紧:“小琅,我真的没骗你,那次之后我就把他号码拉黑了,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他是那种人。”

回国之前,他对凌荣江的真面目一无所知,他以为凌荣江对他所有的拜托都是基于父爱。

“你也敢说‘没骗我’三个字?你为了和他的承诺接近我,然后一步步执行计划,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欺骗我。这和你认为他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没有关系。”

重点在于,一切都是假的。

凌琅瞥了一眼未关上的日记,它停在了一年前那个初春的夜。那天,他因为叶芷夕的事,粗鲁地拒绝了迟炀的安慰,回到宿舍后又怕自己伤害到了迟炀的好意,给迟炀发去了试探信息。

他因为得不到迟炀的回复辗转难眠,迟炀却在收到他的消息后,从容不迫地写下了“胜利感言”。

“为了兑现承诺,你真的很认真。”

“其实我早该有所察觉,毕竟几年前你就骗过我,你明明和我说好了‘明天见’,结果第二天就去了A国。”

凌琅急促地说着,突然哽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冷静了下来。

“四年间,你从不和我联系,却一直在和我姐来往。”

“关于这个,允许我跟你解释一下原因好吗?”迟炀抬手想碰凌琅,被他躲开了。

“不用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又要骗我,只要你想,你可以有一百种方式说服我。”

迟炀看了眼自己悬空的手,过了好久才垂下来,决定还是一件事一件事地解决。

“没错,我回国之前是受过他的拜托。”他说,“最初,我也的确想要改变当时的你,让你回归原来的样子,因为我不忍心看到你变成那样,所以才有了这本日记,可是你要相信,我和他的最终目的是不一样的。”

虽然早就想通了一切,但从迟炀嘴里亲耳听到“目的”这两个字,凌琅还是心脏一痛。

“那你的目的已经圆满达成了,迟炀。”

凌琅突然用力弯了弯唇角,扯出了三年来的第一个笑。

“从今往后,我肯定不会再逃课,不会再打架,不会再放任自己堕落。还有90天,我会认真冲刺大学,我会融入社会,我会努力地做一个……正常人……”

这样,你就没有理由再来骗我了。

包括说喜欢。

作者有话说:

别怕哈,小狼崽刚发现真相,失望是正常的,本文本质甜的,不会怎么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