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凌琅走到北高运动场的时候,最后一位夜跑的学生擦着汗,正准备离开运动场,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被他沉冷的目光吓得加快了步伐。

他没有做拉伸动作,直接绕着跑道迈了开长腿。

没有技巧,没有战术,速度快得似要和夜风融为一体。

守在跑道边边等凌琅的屁桃一开始还有点懵,但很快就和凌琅一块儿拔足狂奔了起来,四肢爪子在塑胶上磨得沙沙作响。

跑完一个三公里,凌琅站在起点处,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会儿粗气。

然后,他打开了八百年没看过的亲友群,最新的聊天话题恰好就是凌荣江喜得贵子。

凌琅往上翻,看到了凌荣江的朋友圈截图:上天夺走爸爸一个女儿,又还给爸爸一个可爱的你,是你的出现,帮爸爸跨过了五十年人生的一道坎,你就是爸爸今后的希望,是爸爸下半辈子的小棉袄。

配图是两只大手捧着一只小手。

底下排着队的奉承评论把热闹喜庆的气氛做到了最足,也把“好父亲”的形象捧至最高处。

跨过一道坎?

凌琅抿紧双唇,眼神冷得像冰,紧握手机的指关节已经泛起了可怕的青白。

他有什么资格提前跨过这个坎?

本该为美术梦想献身的凌瑾葬身在反抗大家长强权的路上,而罪魁祸首却躲去了天涯海角,逃避良心谴责,享受着幸福美满的家庭,光明正大地自我原谅。

他凭什么?

今晚空气指数不错,一眼能望到很远的地方,却又黑连着黑,什么都看不明白。

风不停地往前吹,薄薄的单衣映出一双瘦削突出的肩胛骨,男孩的身影如同一张紧绷的弓弦,在孤独的夜色下绕着跑道极速推移,如同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和高傲,迟迟未射出那狂躁的一箭。

迟炀坐在山茶花树旁的高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已经跑了五公里的凌琅。

趁迟炀完全被赛道上的人吸引注意力的时候,蹲在一旁累瘫的屁桃打算偷偷开溜,结果刚撒开腿就被一双大手捞了回来。

迟炀点了一下它的小鼻子,笑眯眯道:“不许走,他需要你的治愈。”

屁桃:……

体能比愤怒先行燃尽。

凌琅走下跑道的时候,迟炀踢了踢屁桃的屁股,屁桃立刻哒哒哒跑上前,用头去蹭凌琅裤脚。

凌琅被迫放轻了脚步,喘着粗气低头看它,眼中赤红的戾气淡了不少,汗珠一颗颗划过脸庞,最终从下巴无声滚落。

迟炀走过去,体贴地给凌琅递了瓶水,凌琅接了,但没喝。

“凌荣江再婚了,前两天还生了个小孩。”凌琅胸口大力起伏了几下,顿了顿,仿佛强压下了什么东西,“这事儿你知道吗?”

迟炀:“知道,去年办家宴的时候邀请了我爷爷。”

凌琅点点头,向后一撑,利落地坐上高台。

他没想错,他的确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迟炀走到凌琅身边,借着微弱的路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那黯淡又包含隐怒的神色,显然不像是因为突然多了个弟弟来分享父爱,所以心里不舒服了这么简单,而是因为别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迟炀有直觉,那将是解决小狼崽心结的关键。

他知道凌琅这个闷瓜是不可能主动开口的,便问道:“没什么要向我倾诉的吗?比如你今天的跑步速度为什么破了记录,连屁桃都追不上你了。”

屁桃听到自己的名字,支棱起耳朵嗷呜了一声。

凌琅喉结微微动了几下,片刻后低下头:“有些事,我不想让你知道。”

不仅如此,他甚至都不敢轻易设想。

关于这几年,关于凌荣江,关于那个雷雨交加的夜,关于那场悲剧……

假如,迟炀得知了真相,得知在凌瑾的事情上,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迟炀会有什么反应?

是原地把他揍一顿?还是立刻转头,从今往后与他陌路?

可能性太多太多了,每一条都让他没有勇气承受,因为无论怎样,结果都不会是原谅。

其实从四年前迟炀不告而别出国,音信全无,到半年后他发现迟炀和凌瑾一直都有联系,他就明白了,三人之间的感情孰重孰轻。

迟炀很好,很解人意,只是在迟炀心里,自己没那么重要。

但他又不想过早失去现有的一切。迟炀的再次出现,让他蒙尘的心重新有了欲望,所以,隐瞒成了他为数不多的自私。

短短一分钟,凌琅自罚般地想了很多种假设,搁在膝上的双手捏成拳,松开,又捏紧,然后急匆匆地仰头,看了迟炀一眼。

那孤独到骨子里的眼神一瞬间让迟炀的笑容凝滞,竟破天荒的发愣了一秒,心脏传来刺痛感。

他坐到凌琅身边:“不想说就不说嘛,怎么突然这么难过?”

“谁难过了。”凌琅随着迟炀坐下的动作迅速垂下睫毛,反倒像在掩饰。

这个小狼崽,明明都快把“伤心欲绝”和“没人疼爱”写脸上了,还嘴硬……

迟炀有些无奈,又感觉眼下有些棘手,毕竟他一无所知,几乎无从处理。

其实,他有一百种方法能让凌琅当场开口,告诉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只要想起凌琅刚才的眼神,就不忍心再多问一个字。

这会儿就算有什么天大的迷团,都得等以后再解。

他贴着凌琅胳膊:“这样吧,你靠着我,我哄哄你。”

凌琅:“……?”

迟炀:“就像你幼儿园吵架哭鼻子那次,好像是大班吧。”

凌琅:“我成年了。”

他用的是提醒口吻,还挺认真的,看在迟炀眼里却莫名有种孩子气。

见凌琅没明确表达反感,迟炀继续得寸进尺:“炀哥好歹比你早进入成人世界一年半,你在炀哥面前当个小朋友,有问题么?”

“……”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迟炀居然还在用当初忽悠三岁小孩的话忽悠他。

凌琅被迟炀这番无赖的言论震了震,错愕与茫然中,眼底薄薄的一层冰蓦然被滚烫的月光燎过,仿佛摇摇欲坠,快要化成水淌下。

可怜,又可爱。

看得迟炀心痒痒,一瞬间掠过八百个过激想法。

但最终,迟炀没干任何不符合目前形象的事,而是抬起手,手指插进凌琅濡湿冰凉的发丝,用力把凌琅的脑门儿按到了自己肩上。

“来吧,借你当会儿小朋友。”迟炀大手轻拍着凌琅的后脑,“就一会儿。”

动作很霸道,声音很低沉。

末了还补充了一句:“要是害羞就把眼睛闭上。”

迟炀的肩膀宽厚温暖,身后扑来山茶花香气,汹涌着微凉渐暖的春意。

凌琅安静地抵在他肩头十秒,抬起头,说了句:“狗屁。”

迟炀假装没看到小狼崽微红的眼眶,弯腰捂住屁桃的耳朵,笑道:“哎,我们屁桃可听不得这种话啊。”

屁桃四肢伏地,一动不敢动,一双小耳朵在迟炀掌心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说:

屁桃:气死狗了!

(炀哥出国不联系小狼的原因后面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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