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路西野的话音刚落, 秦默彦便抿紧了嘴唇,眼底泛起一抹很浅很浅的水光来。
他忙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又来了, 那种很委屈很委屈的感觉。
秦默彦以前有过很多很多种负面的情绪,比如痛苦, 比如绝望,比如焦虑, 比如悲伤, 比如压抑……
这些好像早已与他的生命融为了一体,成为了他的人生主色调, 不用花费时间,随时随地都压在他的头顶上。
可委屈不同,委屈好像是要花费时间的,相对于他过于沉重的情绪底色来说, 也是相对矫情的,
他没有时间可以用在这种情绪上,因为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拼去扛。
可是现在,他却不止一次地在路西野面前产生了委屈的感觉。
这也让他第一次认识到了这种情绪的强大和可怕,它几乎无孔不入, 又余韵绵长, 让一向只知道硬扛的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才好。
大概只有真正被爱被宠着的人,才会有资格委屈吧?
这个想法猛地撞进心坎里, 让他不自觉紧了紧手指。
没有人比路西野更宠他了,即便他母亲和哥哥也很宠他,但和路西野的这种宠也是不一样的。
路西野对他的宠爱,除了爱人的宠溺外还有着父辈般的宽容与包容。
他像一座山,可以让他彻底放下身体和心灵的负担, 只要靠过去就能获得强大的安全感。
这种感觉,是其他任何人都给予不了的。
秦默彦的鼻尖忍不住微微发酸,想要扑到路西野怀里去,即便只是紧紧地抱住他,一句话不说也可以。
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路西野是他最爱的人,是应该被珍视被爱惜,而不是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在他把自己理清楚之前,无论多痛多苦,也该由他自己来忍耐承受。
而不是需要的时候就抱住路西野来寻求慰藉,不需要的时候就让他走开,给自己留出空间。
“秦默彦?”路西野又靠他更近了一点,近到秦默彦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雨后森林般清新的气息。
在夏日闷热烦躁的傍晚,这样的气息不自觉就能让人感到轻松。
秦默彦强忍着没动,可路西野却主动抬手把他按进了怀里。
“哭出来,”路西野按着他的后脑,声音沉沉地响在耳边:“哭出来,秦默彦。”
秦默彦挣了挣,却被路西野狠狠地扣住了后脑镇压了下去。
“把你的委屈与纠结都哭出来,”见秦默彦没动,路西野慢慢将手掌下移,轻轻地按揉他的后颈:“哭出来一切就都散开了。”
夕阳沉下了地平线,远远望出去,天际是一片火红的晚霞。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晚霞也渐觉暗淡的时候,秦默彦的肩膀终于无声地颤了起来。
有很滚烫的东西浸透了路西野薄薄的衬衫布料,染在了他肩头的皮肤上。
路西野低下头去,沉默地将鼻尖埋进秦默彦乌黑柔软的发丝中,极度克制地抿紧了唇。
平日里压抑惯了的人,情绪一旦找到出口,就极难收住。
尤其当路西野埋下头来,嘴唇不经意蹭过耳后皮肤的那一刻,秦默彦终于哭出了声。
压抑,低沉,呜呜咽咽……
路西野没再说话,只紧紧地抱着他。
他的手掌不停地顺着他后脑的头发,像是在梳理着他的情绪一般,让他尽情地把情绪发泄出来。
这一场哭的淋漓尽致,哭完的时候,秦默彦心里关于江莹的某些东西竟真的像路西野说得一样,烟消云散了。
他从路西野怀里抬起头来,鼻尖和眼睛都是红的,睫毛打着绺不好意思地抬起又垂落。
“好一点了吗?”路西野低低地问。
他肩头浅灰色的衬衣布料被染成了深灰色,随着秦默彦起身,离了体温的布料变得湿凉了起来。
“嗯。”秦默彦点点头,抬手按了按他被染湿的肩头,但没说话。
他脸上还挂着浅浅的泪痕,路西野抬起手来,可秦默彦的动作更快,自己抬手把泪擦了。
路西野的喉结动了动,随即慢慢把手放了下去。
秦默彦抿唇看着路西野的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略微用力地收紧了,手背上青筋隆起。
他不是故意要抢的,事实上只是巧合。
可他没有解释。
“路西野,”秦默彦轻声说,声音里还有隐约的哭腔,听起来很软:“我还没想太清楚,你能再等等我吗?”
“能。”路西野回答的很快,紧接着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一点,和他拉出一点距离来。
像他们约好的一样,给他留出空间来。
秦默彦的唇角抿的很紧,像是又要哭了。
路西野沉沉地看着他,眸光越来越软。
夜色笼了下来,墓园里一片安静,只余下偶尔传来的虫鸟鸣叫声以及夜风吹过树梢与草丛的沙沙声。
“下山吧。”路西野说,习惯性地想去拉秦默彦的手,在伸到一半的时候又生生收了回来。
两人并肩下山,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季野外特有的潮湿与青草香味。
“这几天在法国过的还习惯吗?”路西野选了轻松的话题,嘴角含笑地问他。
“嗯,老师和叔叔对我都很好,”秦默彦说,又补充道:“谢谢你请的中餐阿姨。”
路西野笑了下:“谁告诉你的?肯定是吴云吧?”
秦默彦点了点头,不知道路西野总是直呼他母亲名字的毛病是怎么来的。
“中餐阿姨做的饭菜好吃吗?”路西野接着问下去:“吴云和路晨铭都不靠谱,我让那边的助理帮忙找的,可是隔得太远没办法亲自尝一尝,所以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挺好的,”秦默彦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了:“还做了很好吃的菠萝饭。”
路西野的脚步顿了顿,秦默彦这样的笑容,他好多天没见了。
墓园所在的位置并不高,两人很快走了下来。
秦家的车子停在山脚下,韦承柏并没有离开,正靠在车身上仰头往上看着。
见到他们两人并肩下来,他不由地一怔。
“你们不是……”他说了一半站直了身体,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路少,你怎么过来了?”
路西野眸光微沉,他猜韦承柏前半句想说的大概是“你们不是分手了?”
虽然从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但这句让他厌恶至极的话,最近圈子里的确一直有人在传。
“来看看秦默彦。”路西野说。
“路少再晚来几分钟的话说不定我们就回去了。”韦承柏玩笑了一句。
“航班赶上暴风雨停飞了,所以来晚了。”路西野淡淡地说,又说:“聊胜于无吧。”
秦默彦侧眸看了他一眼。
路西野的表情十分平静,表面无波无澜,但他却能感觉到他的气场变了。
戒备与对抗从他身体里不自觉地散发出来。
以前的时候,他不确定路西野为什么会特别介意韦承柏,可现在却明白了。
他的手动了动,本能地想去握路西野的手,想要安抚他,可最后也只动了动指尖。
韦承柏点了点头,侧眸看向秦默彦:“回家吧?阿姨他们大概等急了。”
“嗯。”秦默彦低低地应了一声,偏头去看路西野:“你的车子呢?”
“停在了另一侧的停车场,”路西野说:“天晚了你们先回去吧,我让司机过来接我。”
秦默彦的眉心蹙了蹙,现出些犹豫的神色来,恰逢韦承柏的手机响了一声,他垂眸看了一眼,笑道:“阿姨又催了,已经三四遍了。”
“去吧,”路西野说:“别让家里人久等。”
秦默彦点点头,弯腰上了车。
车窗升起来,挡住了秦默彦的脸,韦承柏一打方向盘,车子便滑了出去。
通往墓园的这一段路上没什么车,所以车子开得飞快,很快就拐上大路,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那辆车子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路西野才摸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信息。
他握着手机愣了片刻,屏幕的光线暗下去之后,才又抬手掏出烟来,低头点了火。
火光亮起的一瞬照亮了他的眉眼,那双凤眸中阴翳与荆棘遍布,十分沉郁。
*
车子拐上大道,车流慢慢密集了起来,韦承柏侧眸看了秦默彦一眼,发现他仍在安静地看着后视镜。
自从上了车子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都没有动过。
“默彦?”韦承柏叫了他一句。
“嗯?”秦默彦回过神来,但目光有点迟缓。
他还在想路西野。
车子往外走的时候,路西野映在后视镜中的身影松柏一样挺拔,但也松柏一样孤独。
他站在原地,好像一动都没有动,一直在看着他们的车子。
他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忽然想起那个雪夜来。
那野路西野只穿着单薄的衬衣从三九吧里追着他出来,他也是这样把他丢下了。
只是那次他没能忍住,最终还是下了车一路跑回去找他。
他回去的时候,路西野就那样怔怔地坐在雪里,一动都不动,像被冻成了一尊雕像般。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上一次,路西野送他回秦家见到韦承柏的那一幕,那么要强的人对他说自己也会害怕的样子。
秦默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给捏住了,闷闷地有些透不过气来。
秦韦两家的关系不可能断,他忽然想,但等他去帮路西野的时候,就尽量不再和韦承柏见面了吧。
“在想什么?”韦承柏笑着问:“这么出神?”
“在想路西野。”秦默彦说。
韦承柏愣了一下,慢慢开口道:“我怎么听了些不一样的传闻?”
“什么传闻?”秦默彦呆呆地问,随即反应过来。
“外面都说你们分手了。”韦承柏已经说了出来。
秦默彦安静了片刻,随后略笑了笑,语气很轻但很坚定:“我们没有分手。”
“那你们这是?”韦承柏的眉心蹙了下:“闹别扭了?”
秦默彦偏头看向窗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韦承柏见他不语,以为他是默认了自己的话,于是道:“我记得之前和你讲过,你们这个年龄的恋爱会有许多变数和不确定性。”
“哥。”秦默彦偏头看他:“不是您想的那样。”
“嗯?”韦承柏挑了挑眉。
“是我自己出了一些问题,”秦默彦说:“但我和路西野的感情没有问题。”
路上有些堵车,车子正挤在拥挤的车流中,韦承柏闻言现出些疑惑来,不明白秦默彦的意思。
“可你们现在不太像是还在一起的样子。”他说着想起了上次在秦家院子里,秦默彦和路西野的那个吻,相对于那时候,今天两人间的氛围很明显降温了许多。
“嗯,”秦默彦耐心地说:“我们会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韦承柏看向他,目光更专注了一些。
但秦默彦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接着说:“但分开是为了更好得在一起。”
韦承柏没再说话。
但秦默彦没有停,好像想要跟他说清楚。
“是我自己出了一些问题,有些思路没理清,所以才选择和路西野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他说:“但分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对路西野的感情其实比以前更深了很多很多倍。”
他说着话,眉目间柔和起来,眼睛里染上了一点零星的笑意,整个人是前所未有的生动。
韦承柏默默地看着他,仍然不明白他的话。
“如果是我的话,那么爱一个人的情况下,”他说:“我可能会一刻都不想分开。”
秦默彦看向他,那目光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像是在看个孩子一样,好笑也宽容。
“我很爱路西野,之所以要分开是因为我怕自己会因为那些尚未想通的问题伤害到他,我想保护他,不想他受到任何伤害。”秦默彦很认真地说:“路西野在等我,我也会很努力尽快走出来。”
韦承柏握着方向盘的手默默地紧了起来。
路灯亮了起来,昏黄而温暖。
他听到秦默彦的声音,很轻很暖:“我们是会结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