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路西野微微仰头, 满脸倦色地阖目靠进车后座里。
指间的半截烟夹像是被主人遗忘了一般,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随着车子平稳前行而摇摇欲坠。
春日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打在身上, 晕出恰到好处的暖意。
像刚刚离开不久的,秦默彦温软又甜蜜的唇瓣。
在剧组外分别时, 秦默彦又倾身过来很快地亲了他一口才抿着笑下了车。
阳光打在他侧颊上,将一蓬睫毛镀上了光, 变得近乎透明。
而冷白的皮肤被染上暖色后, 像极了一块温润的暖玉。
他弯腰下车时眉眼低垂嘴角微翘,整个人都是温暖又甜蜜的, 像是一碰就会咕噜噜冒出快乐的气泡来。
如果放在平时,路西野一定会再好好逗他一会儿才把人放下去,可今天他却觉得自己连笑都很艰难。
因为这样快乐的秦默彦,让他不停地想起那次他说过那句话后, 那样沉郁的秦默彦。
那时候他尚微醺着,在听到他的话后先是微微愣怔,随即眼睛里便只剩了死寂一般的黑。
那样的眼神其实是很可怜的。
可能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又或者是因为自尊心太强的原因,他很快就垂下了眼睛, 然后很客气地跟他道别, 从此走出了他的世界。
秦默彦的两幅面孔在眼前交错,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指尖传来一阵灼痛, 路西野愣了片刻,抬指将燃到尽头的烟头碾灭了。
许久没做这个动作,指腹捻上猩红烟头时,传来了很剧烈的疼痛。
他怔怔地,眼前再次浮现出秦默彦一遍遍用指腹碾灭烟头的景象。
像是从来都没觉得疼过。
路西野抬指按了按额角, 抬手打开了车窗。
春日清晨的风带着一点不着痕迹的凉意吹进来,他的大脑慢慢清醒了一点。
他再次点开手机,将那份剧本很仔细地看了一遍。
虽然只凭着“游泳”两个字就下这样的判定过于草率,可如果结合上他们相遇后感情上所有的转折点,结合在江莹这件事上,秦默彦所有的精准狙击,包括他选择的电影,以及在应对黄氲佰这件事上的先见之明,还有,他第一次为他系上围巾,他那种近乎窒息的反应……
好像就不再那么草率了。
事实上,这里面有不少事情,他不是没起过疑心。
可当时又觉得,或许因为自己的重生,影响了某些因果。
外加,秦默彦重新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里,他更多的精力与情感都堆砌在了他的身上,便把那些不太寻常的信号忽略掉了。
路西野将手机扣进掌心里,微微垂下眸子,很认真地回忆上一世那些关于秦默彦的事情。
秦默彦的很多事情都是他在他去世后一点点打听到的,大多都是零零碎碎的,真正有用的几乎没有。
比如他爱吃什么,爱玩儿什么,喜欢看什么书……
这些真正关于他的简简单单的东西,几乎都是空白,除了秦默阳说他爱吃些小孩子的东西外,就不再有其他的。
上一世,他活到二十五岁,却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在一个很沉寂的世界里生活。
从没有人来得及真正走进他的世界里去。
路西野垂下眼睫,挡住了晦涩不明的眸子,片刻后他再次敲了根烟出来,低头点燃。
灰白的烟雾从唇缝间逸出时,他忍不住难受地闭了闭眼。
他的秦默彦。
可在那些无用的消息里,也有一条是十分有用的。
那就是,上一世的秦默彦是会游泳的。
他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在一次酒会上听到旁边有人正拿着秦家的事情当笑话讲。
说是有一次秦默寻在家里办Party,结束后一行人去侧楼的泳池游泳,恰巧遇到秦默彦刚从泳池里上来。
秦默寻当时带了点酒,为了给秦默彦难堪,当即就让人重新换了水,才和人一起下去。
那时候,世人都当秦默彦是回到秦家争夺家产的私生子,并没人觉得秦默寻做的有什么不对。
掌心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是路氏制药那边的首助张呈。
路西野将燃到尽头的香烟摁熄了,才将电话接了起来。
“路少,”张呈说:“晚点儿的谈判资料刚发到您邮箱,麻烦您看下是否有什么需要修改。”
路西野怔了一下,才记起今天有个新型疫苗的项目要和政府相关部门洽谈。
他挂了电话,吩咐司机往皇廷开去。
这种带着公益性质的合作项目,谈判过程不过是走个过场。
只要把关键的几点把控住,其他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政府派来的几位工作人员早已与路西野相熟,谈判也进行的一如既往得顺利。
结束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钟,路西野带人一起用了简单的午餐,之后又打包了一份套餐,直接去了剧组。
秦默彦还在拍戏。
阳光下,陶淮穿着红白相间的运动服,与方糖共骑着一辆双人自行车。
方糖坐在陶淮身后的位置,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上坡的时候两人一起用力,风吹起额发,少年人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明媚。
车子驶到平地的时候,陶淮偷偷停止了动作,只用脚虚虚地随着脚踏转动。
不多时他的小动作便被方糖发现了,方糖笑着从后面捶了他两拳,陶淮边缩肩躲避,边笑着用力蹬了起来。
少男少女间连打打闹闹都显得特别生动美好,笑声在春风中飘的很远,直到导演举起手来。
秦默彦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文安安安稳稳落了地,他才把车子放到了一边,抬手擦汗。
“导……”他大步走来,刚发出一个音节,就停了下来,有点惊讶地看着导演身后的路西野。
旁边几个人见他这副表情,不由地笑了起来。
秦默彦抿了抿唇,走到路西野身旁轻轻撞了撞他的肩:“你怎么又来?”
不知道谁又笑了一下,路西野也笑了。
“我来探班,”路西野笑着说:“不行?”
“路少是来探我们的班,”可能就快杀青,导演今天心情很好,跟着打趣道:“小秦就别掺和了。”
在大家善意的笑声中,秦默彦耳根泛起一点红意,忍不住也抿唇笑了笑。
这时姜黄终于捧着水杯和毛巾过来了。
秦默彦刚擦过一遍汗的额头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来,脸颊也因为运动泛起了薄粉。
路西野笑着把毛巾握在手里,帮他按了按额头的汗珠。
路西野擦汗的时候,秦默彦抬手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开了,刚准备要脱就被路西野按住了。
“到车上再脱,”路西野说:“风吹了容易感冒。”
“你吃过了吗?”秦默彦进卫生间随便冲了一下,出来时见路西野正在往餐桌上分着餐盒。
“吃过了。”路西野说着把餐具包装拆了,整整齐齐地放在餐盒上。
秦默彦在他对面坐下,他的额发被打湿了,贴在白净的皮肤上,一双眼睛水润润的特别亮。
“再陪我吃两口。”他说着又重新拆了一双筷子递给路西野。
等路西野接了又笑着说:“早上刚分开,现在又见到你,还挺不习惯。”
“以后早也要见,晚也要见,日日都要见,”路西野垂眸看他:“现在多来几趟,让你早点习惯习惯。”
秦默彦笑了一声。
路西野随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起身到他冰箱里翻出咖啡来,给自己冲了一杯。
把热咖放在桌上的时候,他看到沙发扶手上放着几页纸,被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
路西野伸手把那几页纸拿在手里,正是秦默彦昨晚收到那份剧本。
他沉默着看了两眼,不动声色地问:“剧本?”
“嗯。”秦默彦正在吃菠萝饭,嘴角沾了一粒米粒儿,他舔了舔唇,舌尖灵活地将那粒大米卷了进去:“下个周的。”
路西野沉默地看他片刻,又把视线移到剧本上。
前几页都很干净,偶尔有笔油点在上面,大多是很浅的小点。
直到到了游泳那里,油笔画上去的痕迹和力道都不自觉加重,几个关键词甚至被圈起来不止一次。
笔迹上重合着笔迹,变得凌乱而粗糙。
路西野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几下,随后端起咖啡来喝了两口。
“这段戏,”他看似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弹了弹纸张上凌乱的划痕:“很难拍吗?”
“嗯?”秦默彦看清他指的哪一点时,动作不由地顿了顿,少时的安静后他说:“也不是。”
“可你做了很多标记。”路西野淡声说。
“是这样,”秦默彦默默地咬了咬筷子,把声音放轻了一点:“我不会游泳。”
“不会”还是“害怕”?
路西野觉得喉头发紧,见秦默彦的唇角也抿了起来,吃饭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我游的还不错,”路西野的声音很平静:“这两天我来教你。“
“你那么忙,”秦默彦抬眸看向他:“这种事儿就不要操心了。”
像是怕他不同意,他又补充道:“我已经找好了私人教练。”
“这么快?”路西野说:“不是昨晚才收到剧本吗?”
“万一我学得很慢呢?”秦默彦笑了一下:“所以早一点开始比较好。”
路西野没再说话,探手过去抚了抚他清瘦的面颊。
秦默彦应该很害怕水吧?练习的时候不知道该有多怕?
事实上,大部分时间他都情愿他不要这么懂事儿,情愿他任性一些,而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习惯性地一个人去扛。
路西野的眸色很深,有时候秦默彦看不太懂,以为他又想跟自己亲热。
他用脸颊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小声问:“那个不是要欠着吗?”
路西野愣了下,片刻后反应过来,他垂着眸子很沉地“嗯”了一声。
秦默彦略略放松了一下,又说:“下个周你不要过来探班。”
“为什么?”路西野问。
“我怕游泳姿势不好看,你会笑我。”秦默彦很认真地说。
路西野没回答,把咖啡端起来慢慢喝尽了。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郡发来了几份需要他签字的资料。
他心不在焉地把那几份资料看了,手指不经意地往下多划了一点,看到了机场那块地的资料。
那块地是他为秦默彦拍的。
本打算和政府的程序走完再送给他。
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惶惑的厉害,像是生怕没有机会送出去一般。
即便他知道,只要自己不说,秦默彦就永远都不会知道。
不说吗?
他微微眯眼,指尖点在那封邮件上,怔怔地出了神。
他不确定。
事实上,就连秦默彦是不是和他一样真的重生了他都不能百分百确定,都还需要再进一步证实,可一颗心却确确实实像被什么自己不能左右的东西攥在了手心里。
只要那东西微一用力,砰,他的一颗心就会彻底炸裂。
“秦默彦。”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秦默彦吃饱了,正低头收着餐盒,闻言抬起眼睛来。
那双眼黑,亮,清透又纯粹,连世间最美的宝石都尚且不如,可却那么信赖地看着他。
“我有些东西想要送给你。”路西野说。
“什么呀?”秦默彦好奇地看着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聘礼。”路西野简洁地说。
秦默彦的眼睛眨了下,不太确定现在是什么状况,他笑着说:“聘礼不是早就送过了吗?”
又说:“你已经把我定下了,不用再定一次。”
路西野坐在沙发上,一双长腿交叠着,闻言,他把另一条腿放了下来。
“过来。”他说着向他伸出手去。
秦默彦站起身来,一点点走近,被他按在腿上抱进了怀里。
“想再定一次。”路西野沉声道:“不然不安心。”
路西野的怀抱宽广而温暖,秦默彦陷在里面觉得很舒心,闻言更是情不自禁地笑了。
“路西野,”他说:“我不要别的,只要把你自己送个我,我就永远都不会跑。”
“发生什么事儿都不会跑?”路西野问。
“嗯。”秦默彦点头,十分肯定。
作者有话要说:说话算话?
没来得及修,晚点我捉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