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用管我

起风了。

望着远处被风吹卷的东倒西歪的大树,我不禁为即将到来的夜晚感到担忧。

要是下雨,不知道会不会对冉青庄的行动产生影响。

“季老师,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听到背后的声音,我转过身,见金夫人带着一名女佣朝这边走过来。

“这是我今天刚烤好的蛋糕,拿回去和小幺一块儿吃吧。”她从女佣手里取过纸盒递给我。

今天课程结束后我正准备走,冯管家叫住我,说金夫人有事找我,让我等一会儿。

我本来还有些紧张,想了许多,原来只是小蛋糕。

我接过纸盒,向金夫人道了谢。

“最近岛上不太平,我这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她看向窗外,纤长的柳眉轻轻隆起,“今早上我先生又离岛了,估计没几天回不来,他不在的日子,就要劳烦小幺多上心岛上的事了。”

“夫人言重了,这都是他应该做的。”我冲她笑了笑道。

金夫人本就是大气端庄的长相,年纪大了之后脸颊也圆润起来,看着就更富态了。又可能跟常年信佛有关,周身总围绕着一股平易近人的气场,不像社团大嫂,甚至不像个富太太。

但……如果不说话,光看外表,谁又能知道金斐盛那样普普通通的中年人会是叱咤风云的黑道教父,金辰屿年纪轻轻就可以杀人不眨眼?这座岛上有太多戴着人面的鬼,光用一双眼,已经无法分辨好坏。

从城堡出来,麻薯照旧将我送到靶场,下车前,我将那盒蛋糕留给了他。

他高高兴兴开着车离开,我则进靶场跟冉青庄汇合,还是跟昨天那么练,一直练到太阳下山才走。

“如果我失败了,你就逃,不要犹豫,马上拿着枪开我的车上山。”回去路上,冉青庄将晚上的计划从头到尾又给我梳理了遍。

“上山?”

“我昨天带你去的那个悬崖,退潮后底下会出现一个空腔,涨潮后外面看不到,但里面还有一点空间可供藏身。我事先已经放好了水和食物,你就躲在那里,他们短时间没那么容易找到你。母巢在我死后会想办法救你,只要你能撑到救援到来。”

看得出他的计划非常详尽,详尽到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连藏身的地方都准备好了。

“好,我知道了。”如果这是他的期望,他想让我活着,那我就活着,哪怕几个月后我们依然会再次相遇。

不,也不一定。他要是死了,肯定是要上天堂的,我的话……说不准就去地狱了吧。

早早洗漱完,我在客厅练琴,冉青庄就在一旁用他的健身器材举铁,大概到十二点多,两人各自回了房。

我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把自己写的三封遗书都回忆了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拿出手机刷起新闻。

现任罪案调查局反黑处处长江龙骏,拟任罪案调查局局长一职,公示十天……

反黑处的?会不会是冉青庄的上司?

公示照片上,江龙骏大概五十多岁,一头白发,脸有些胖,笑起来颊边荡着两块肉,眼眯缝着,跟弥勒佛似的。

果然啊,人不可貌相,这慈眉善目的,比金夫人都像个修佛的俗家弟子,哪里看得出是成天到晚与那些穷凶极恶之辈打交道的人?

江龙骏……会是母巢提到过的“大将军”吗?

硬是熬到凌晨两点,我动作自然地从床上掀被而起,走出卧室,敲响冉青庄的房门。

“你睡了吗?”等了会儿,房里没有动静,我更重地敲了敲门,“我睡不着。”

门缝透出亮光,没多久,冉青庄赤着上身过来开门。

房间的窗大敞着,因此他一开门,就有凉爽的风汹涌而出。

“做什么?”他头发睡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些被吵醒的不悦,就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做……开心的事。”我搂上他的脖子,勾下来与他亲吻,心里还在想他刚刚是不是真的有在睡。

我都要担心死了,他竟然还睡得着?心态真好。

一不小心,齿间力道没控制住,大力了点,咬疼了冉青庄。

他闷哼一声,眼眸幽深地盯住我,叫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我抚着他的脸颊,讨好地舔了舔他的下唇。

他呼吸粗重起来,按着我的后脑,蛮横地吻上来。好似是出于报复,更重地咬住我的唇肉,我疼得不住推他,心惊胆战,都有些害怕他真的把那块肉撕下来吞了。

身体骤然腾空,冉青庄托住我的臀部,将我整个抱离地面。我扶着他的肩,唇还与他粘着,下意识地用腿勾住他的腰。

背脊撞上墙面,我抓着他的肩膀,掌心都在颤抖。我们一路跌跌撞撞,撞翻了许多装饰,包括角落里那盏装了监控的落地灯。

他就这样与我一道倒到床上,继续压着我亲吻。

我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腿仍旧夹着他的腰,也没想到要松开。

冉青庄替虚软的我脱了衣服,手一扬,格子的睡衣便准确落到地上那盏落地灯上,严严实实遮住灯头。

做完这一切,他急喘着直起身,道:“来点音乐吧。”

我跟着喘了片刻,被窗外吹进的凉风惊醒,忙掏出手机,开始播放我的古典乐歌单。钢琴大提琴小提琴,管弦交响,各种乐器轮番上场,激昂磅礴,足够遮掩任何声音。

“你这音乐……”冉青庄低笑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枚袖珍耳机给到我。

这耳机是三向的,我可以听到冉青庄和母巢的对话,他们也能知道我这边的情况。

我点了点头,接过戴好,张口喘了一下,颤声道:“不觉得比较有情调吗?”

冉青庄打开衣柜,选了件黑色t恤穿上,又将抽屉里的枪和匕首,以及一块电子表穿戴到身上。

他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全副武装。

最后换上半指手套,他往窗边走去。

“冉青庄……”我坐起身,忍不住叫住他。

冉青庄按下腕表上的按钮,佩戴上与我同款的耳机,长腿跨出窗外。

“回见。”他无声说完,向后一倒,人便消失在了窗边。

我趴到窗边查看,冉青庄趁着夜色,敏捷地顺着下水管道一溜烟地向地面滑去,很快就出了我的视野范围。

悲怆的命运交响曲下,夜显得那么深,那么暗。这只是开始,是第一步,而之后的每一步,都惊险万分,不容有一点差错。错一点,就是彻底的gameover。

“连接通畅,这里是母巢。苍鹭,听得到吗?”耳机里传出之前听到的女声。

“嗯。”冉青庄说话间,可以听到风声,“我快到地面了,计算一下最优路线。”

“知道了。根据你之前提供的巡逻排班表,按照步行速度计算每支队伍的进行路线,交叉比对……三分钟之内落地,往东穿过小树林。”母巢那边传来连续键盘声。

我紧张地听着他们对话,指关节抵在唇间,为缓解焦虑,时不时神经质地咬上一口,回过神时,指关节已被我咬得红肿不堪。

“季柠,我昨天怎么教你的?”

被突然点名,我一个激灵。

冉青庄应该已经到了地面,正在快速移动,能听到细微的踩在植被枯叶间的脚步声。

昨天怎么教我的?想到那场“教学”,我连指尖都要充上热血。

他是不是在婉转的告诉我,我该表现得再逼真一点?

想着,变换姿势,我跪在床上,双手拍打床铺,弄出声响,嘴里开始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因为羞耻而张不开嘴,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隐忍着什么,反倒跟真的一样。

耳机里,一直没有中断的键盘敲击声突兀地静止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接上。

“接下去往北。”

我将脸埋进被子里,自暴自弃地提高音量。

“救命……不要……”

冉青庄磁性低沉的笑声通过耳机直接传达过来,赞许道:“很好。”

经由母巢的指引,冉青庄避开巡逻,找到了城堡外围的某个密道入口。那应该是个伪装成排水口的长方形孔洞,覆着铁质的漏网型盖子,只要将盖子搬开,就能进入城堡内部。

金元宝经常通过此处溜出城堡,是以盖子已经很松,几乎轻轻一掰就能搬走。

他曾告诉我,还有个口子在城堡的另一面,但那边面着海,过去要绕很远的路,冉青庄时间不够。

“金斐盛真是准备万全。”进入密道内部后,冉青庄那边的杂音便消失了,说话时还能听到一点回声。

“亏心事做多了,自然怕死。”母巢道。

冉青庄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很快根据记忆找到书房所在,前后用了还不到十分钟。

而随着他离目标越来越近,我的焦虑也卷土重来,心脏抽紧了,想要摘下耳机,又不敢摘下。

“确认了,没有人。母巢,开始吧。”

冉青庄一声令下,母巢那边键盘声响得更勤快了,噼里啪啦没有停歇的时候。

我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可以这么冷静,难道这就是专业和非专业的区别吗?

“可以了。”女声就像个精密的机器,完全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五分钟开始计时。”

我大气不敢喘,手指紧紧攥住手下的床单,从没觉得五分钟这么难熬过。

耳机里传来物体移动声,应该是冉青庄进入到了书房。

每过一分钟,母巢就会报时,冉青庄花了三分钟才打开保险箱,这似乎有点超过他的预期。

“已经连上数据盘,开始传输。”

我心里暗暗数着时间,想要叫他赶快离开,不要再留在那里,却因为条件所限,没法出声。

歌单正巧播放到《月光奏鸣曲》,急促的音符更渲染了紧迫的氛围,激烈的快板仿佛预示着敌人逼近的脚步。

“传输可能会超过两分钟。”母巢的声音宛如狂风暴雨中,一道劈裂天空的雷电。

冉青庄没有回应,不知道是太过专心于传输数据,还是内心早已有了决断。

放弃传输,或许还有命活,但任务注定失败;坚持传输,大概率会死,任务却能够得以延续。

他会怎么选?

不用想我都已经猜到了。

他当然不会逃。之前他都没逃,到这时候了,怎么可能放弃?

“百分之55%……”

一分钟。

“65%……”

四十秒。

“75%……”

三十秒。

“85%……”

二十秒。

“95%……”女声终于带上点个人情感,“苍鹭,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最后十秒。

“不用管我。”冉青庄的声音镇定依旧。

而我的心随着他的话语,随着最后一秒的临近,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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