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鼠之间(3)

乔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公交车司机指错路了,”他说,“我们自己走了十几公里。他说到了,其实根本没到。早上又搭不着车。”

老板眯起眼睛。“哈,结果我只能让收粮队缺着两人就出发了。现在去也没用了,等午饭以后吧。”他从兜里拿出一本记工册,翻到夹着支铅笔的那一页。乔治冲莱尼意味深长地皱皱眉,莱尼点头表示明白。老板舔了一下铅笔。“你的名字?”

“乔治·米尔顿。”

“你呢?”

乔治说:“他叫莱尼·斯莫。”

名字都在工册里记下了。“嗯……今天是二十号,二十号中午。”老板合上册子,“你们之前在哪儿工作?”

“在威德那边。”乔治说。

“你也是?”老板问莱尼。

“对,他也是。”乔治说。

老板开玩笑地伸手指向莱尼。“他不爱说话,是吧?”

“嗯,没错。但他干起活来可是一把好手,壮得像头牛。”

莱尼自己笑起来。“壮得像头牛。”他重复道。

乔治冲他皱皱眉,莱尼因自己的健忘而羞愧地低下头。

老板突然说:“听着,斯莫!”莱尼抬起头。“你能干什么?”

莱尼惊慌地望向乔治,向他求助。“你叫他干什么他就能干什么,”乔治说,“他很会赶牲口,也能扛粮包,开耕机,什么都能干。只要给他个机会。”

老板转向乔治。“那你为什么不让他自己回答?你搞什么鬼呢?”

乔治大声打断他:“哦!我可没说他很聪明。他一点都不聪明。我说的是他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他一次能扛四百磅。”

老板把小册子慢慢放回口袋,重新用双手拇指勾住皮带,一只眼睛眯得几乎闭了起来。“我说——你在这儿卖的什么药?”

“啊?”

“我问你能从这家伙身上得到什么好处?他的薪水都给你吞了?”

“不,当然没有。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这是在利用他?”

“哈,我从来没见过有谁为别人这么费心。我只是想知道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乔治说:“他是……我们是表兄弟。我答应他妈妈要照顾他。他小时候脑袋被马踢了。这家伙没什么问题,就是不怎么聪明。但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老板半转过身去。“哈,上帝在上,扛粮包用不着什么脑子。但你可别想耍花招,米尔顿。我盯着你们呢。你们为什么离开威德?”

“活都干完了。”乔治毫不迟疑地回答。

“什么活?”

“我们……挖了个化粪池。”

“好吧。但你可别耍花招,别以为你能逃得了。我见过的聪明人多了。午饭后跟着收粮队出工吧,他们在打谷机那儿收麦子。跟着斯林姆那队。”

“斯林姆?”

“对,大个子骡夫。吃饭时就能见着。”老板说完,猛然转身往外走。但他在走出门之前,又回过身来,紧盯着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等他的脚步声消失不见,乔治转向莱尼。“我叫你一个字也不说,好好闭紧那张臭嘴,都交给我来回答。这下好,你差点害得咱们丢了工作。”

莱尼无助地盯着自己的手。“我忘了,乔治。”

“是啊,你忘了。你就没有一次不忘的,完了都得我费嘴皮子给你擦屁股。”乔治在床边重重地坐下,“这下他盯上咱们了。咱们一定得小心,不能出任何差错。从现在开始,你把那张臭嘴给我闭紧。”他懊恼地陷入沉默。

“乔治。”

“你又要干吗?”

“我没有被马踢过头吧,乔治?”

“真踢过倒他妈好了,”乔治恶毒地说,“大家都省事。”

“你还说我们是表兄弟,乔治。”

“哈,我骗他的。幸亏不是。我要真有你这么个亲戚,干脆开枪毙了自己算了。”他突然停住话头,走到敞开的门口,探头向外张望。“嘿,你他妈的听什么呢?”

老头慢慢地走进房间,手里拿着扫帚。他脚边跟着一条牧羊犬,牧羊犬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毛色灰白,泛白的眼睛已经盲了。老狗温顺地挣扎到房间尽头躺下,轻声打了个响鼻,舔着自己灰白的毛。清洁工看着它安顿下来。“我没听。我只是站在阴凉处给狗顺顺毛。我刚扫完洗漱房。”

“你支着那双大耳朵偷听我们说话呢,”乔治说,“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老人不安地看看乔治,又看看莱尼,最后目光又回到乔治身上。“我刚过来,”他说,“你们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我也不想知道你们说什么。在农场工作就得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问。”

“这话说得真他妈对,”乔治说,平静了一点,“你要是还想继续打扫,”清洁工的辩解让他放下心来,“进来待会儿吧,”他说,“这狗可真他妈老。”

“是啊。我养它时它还小。上帝啊,它年轻时可是条超棒的牧羊犬。”清洁工把扫帚靠着墙放下,又用断腕摩挲长满白色胡茬的脸颊,“你觉得老板怎么样?”他问。

“挺不错的。看起来还行。”

“他是个挺好的人,”清洁工表示同意,“你得认真对待他。”

这时一个年轻人走进宿舍。他身材瘦小,肤色黝黑,长着一双棕色的眼睛和一头紧密的鬈发。他左手戴着一只工作手套,脚上穿着和老板一样的高跟靴。“看见我老爹了吗?”他问。

清洁工说:“他刚走不久,柯利。可能是去厨房了吧,我猜。”

“我去找他。”柯利说。他的目光扫过两个新工人,脚步随即停下。他冷冷地看了乔治一眼,又瞥向莱尼。他的胳膊缓慢地弯起来,双手握成拳,全身绷紧,摆出微蹲的姿势。他的目光既是在掂量对方,同时又充满挑衅。莱尼被他看得坐立不安,紧张地左右晃动身体。柯利谨慎地向他走了两步。“你们就是我老爹要等的新工人?”

“我们刚到不久。”乔治说。

“让大个子自己说。”

莱尼窘迫地扭来扭去。

乔治说:“要是他不想说呢?”

柯利猛然转过身。“看在上帝的分上,我问了他他就得回答。你他妈掺和什么?”

“我们是一起的。”乔治冷冷地说。

“哦,是这么回事。”

乔治绷紧了身体,一动不动。“对,就是这么回事。”

莱尼无助地望向乔治,希望得到指示。

“你是不肯让大个子自己说了?”

“如果他有什么想告诉你的,他可以自己说。”乔治冲莱尼轻点一下头。

“我们刚到。”莱尼轻声说。

柯利不为所动地盯着他。“哼,下次有人跟你说话,你得回答。”他转身走出了门,胳膊仍然保持着略弯的姿势。

乔治看着他走出去,转向清洁工。“嘿,这家伙怎么回事?莱尼又没惹他。”

老头谨慎地望向门外,确保没人在听。“柯利是老板的儿子,”他小声说,“他挺敏捷的,在拳击场上名气不小。他是个轻量级选手,身手敏捷着呢。”

“哈,敏捷就敏捷吧,”乔治说,“那也不用跟莱尼杠上啊,莱尼又没惹他。他到底看莱尼哪儿不顺眼?”

清洁工想了一会儿。“嗯……这么说吧。像柯利这种小个头,就讨厌大个子的家伙。他总是找大个头的茬。他就像老在生大个子的气,因为他自己个子不大。你以前应该见过这种小个子吧?总是想打架?”

“当然,”乔治说,“我见过不少厉害的小个子。不过柯利这家伙最好当心点,别以为莱尼好欺负。莱尼身手是算不上敏捷,可是柯利这小子要是敢跟莱尼过不去,受伤的可是他自己。”

“嗯,柯利身手敏捷着呢,”清洁工半信半疑地说,“要我说这样不对。柯利要是对上个大个子,打败了他,大家就会说柯利多么多么厉害。可要是他对上个大个子,被人家打败了,那大家就会说大个子就该跟个头相当的人打才公平,说不定还会合伙上去揍大个子一顿。我觉着这样不对。柯利这是根本不让任何人打过他。”

乔治盯着门口。他仿佛预言般地说:“反正,他最好别来惹莱尼。莱尼算不上什么打架好手,可他又壮又快,也不懂什么规矩。”他走到方桌边,在箱子上坐下,拢起一把纸牌洗牌。

老头坐到他旁边。“你可别告诉柯利我说了什么,他知道会开了我。他才不在乎呢。没人能把他怎么样,毕竟他爹是老板。”

乔治切了牌,一张一张翻开看,再扔到桌上摆成一摞。他说:“我看柯利这家伙是个混蛋。我不喜欢这种卑鄙的小个子。”

“我看他最近越来越放肆了,”清洁工说,“他两周前刚结婚,老婆住在老板的房子里。柯利结婚以后似乎更狂妄了。”

乔治哼了一声。“他可能是想在老婆面前显摆吧。”

清洁工对聊这些流言蜚语很起劲。“你看见他左手上的手套了吗?”

“嗯,看见了。”

“知道吗,手套里面涂满了凡士林。”

“凡士林?干吗使的?”

“哈,告诉你吧——柯利说他要保持他那只手的柔软度,为了他老婆。”

乔治聚精会神地盯着牌看。“跟别人传这话,真够下流的。”他说。

老头放心了。他总算从乔治这儿钓出了一句骂人话。他感觉自己安全了,说起话来更加有恃无恐。“你还没亲眼见过柯利的老婆呢。”

乔治又切了一次牌,慢慢地一张一张接龙。“漂亮?”

“嗯。漂亮……不过——”

乔治研究着下一手牌。“不过什么?”

“嗯——她到处跟人眉来眼去。”

“哦?刚结婚两周就跟人眉来眼去啦?难怪柯利看上去跟裤子里爬满了蚂蚁似的。”

“我看见她冲斯林姆抛媚眼了。斯林姆是个挺有本事的骡夫,人可好了。斯林姆用不着穿什么高跟靴就能带好收粮队。我看见柯利的老婆冲斯林姆抛媚眼了。柯利没发现。我还见过她冲卡尔森抛媚眼。”

乔治假装对此毫无兴趣。“看来我们有乐子瞧了。”

清洁工从箱子上站起来。“知道我怎么想吗?”乔治没回答。“告诉你吧,我觉得柯利娶了个……婊子。”

“他不是第一个,”乔治说,“娶了婊子的男人多了。”

老头走向门口。老狗抬起头左右张望,挣扎着站起身跟在他后面。“我得给他们准备洗脸盆去了。收粮队马上就回来。你们也是扛麦包的吧?”

“对。”

“你不会告诉柯利我说了什么吧?”

“当然不会。”

“嗯,你回头自己看看他老婆吧,先生。你自己看看她是不是个婊子。”他走出门,走进外面明亮的阳光中。

乔治认真地摆着牌,一次翻过三张,在A那叠上面摆下四张梅花。方形光斑移动到地板上,苍蝇如火花般在光束中冲来冲去。窗外传来马具碰撞的叮当声和轮轴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远处响起清脆的喊叫:“马厩老黑——喂,马——厩老黑!”然后是,“该死的黑鬼跑他妈哪儿去了?”

乔治盯着桌上的纸牌,伸手将牌拢到一起,转身望向莱尼。莱尼躺在床上看着他。

“听着,莱尼!这地方没那么容易待,我有点怕。柯利那小子会来找你的麻烦。我见过这种人,他会来找你的茬。他觉得他把你给唬住了,一有机会就会来打你一顿。”

莱尼露出恐惧的眼神。“我不想惹麻烦,”他哀怨地说,“别让他打我,乔治。”

乔治起身走到莱尼床边,坐到床沿上。“我讨厌他这种混蛋,”他说,“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老头说得没错,柯利不会给别人赢他的机会,他每次都非赢不可。”他思考了一会儿,“要是他跟你打起来,莱尼,我们就得走人。别搞错了,他可是老板的儿子。听着,莱尼。你尽量躲着他,行吗?别跟他说话。如果他进屋来,你就躲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去。你做得到吗,莱尼?”

“我不想惹麻烦,”莱尼悲哀地说,“我又没惹他。”

“是啊,可柯利要是想充好汉找架打,你就算不惹他也没用。你别跟他有任何接触。能记住吗?”

“没问题,乔治。我一个字也不说。”

收粮队离得越来越近,马蹄砸在地上、车闸扳动和拖链碰撞的声音都越来越响。队里的工人们前呼后喊。乔治坐在莱尼身边,皱着眉思考。莱尼胆怯地问:“你没生气吧,乔治?”

“我没生你的气。我是生柯利那个混蛋的气。希望咱们能在这儿攒点钱——一百元就行。”他的语气坚决起来,“你可要躲开柯利,莱尼。”

“一定的,乔治。我什么都不说。”

“别中他的圈套——不过——要是那狗娘养的真打了你——那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让他吃不了什么,乔治?”

“没什么,没什么。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我真讨厌这种家伙。听着,莱尼,你还记得吗,你万一惹了麻烦,我让你怎么办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