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黄河浮尸
第三十一章 捞尸的人
第七卷黄河浮尸
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
——索尔仁尼琴
我们这里,发现尸体后,没有报案的。
为什么?
因为尸体太多了。
第三十一章捞尸的人
这是雪夜特有的静谧,没有风,只有雪花悄无声息地飘洒。天地茫茫,村子屋瓦上的雪已积得很厚,一行脚印通向河边。天空的雪花零零散散,继而滚滚团团,整个世界披上了皑皑银装。堤岸上的垂柳恰似琼枝玉树,白色枝条亮晶晶、毛茸茸,垂向尚未结冰的河面,一株柳树长歪了,贴近河面的树干上系着七具尸体。
七具尸体,姿势各异,都在水中泡着,每一具尸体都用绳子系在树干上。绳子绷得笔直,拽着尸体以免随波漂走。河水缓缓地流淌,一泻东下,天空中的大雪仿佛乱羽纷纷万花狂舞。
一艘很小的铁壳船慢慢地驶近,到了岸边,马达声停了。
有人站在船头,弯下腰又将一根绳子系在河边的树上,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个编织袋,透过编织袋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装着一具尸体。那人拴好第八具尸体,跳下船上了岸,他哼着歌,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夜。
另一个人藏身在草垛后面,惊心动魄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拿出手机胆战心惊地拨打了报警电话。
110指挥中心将信息反馈给辖区的水上派出所,吕所长大发雷霆,拍桌怒道:“谁报的案?怎么那么不懂事,我们只是一个小小派出所,管得了那么多事吗?我们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一名民警说:“本地人肯定不会报案的,报案的是个老外。”
这个外国人名叫巴托尔迪,是《美国国家地理》杂志的记者,他和同事来中国考察黄河污染状况,一路从兰州向下游考察,途径黄河裤衩湾水电站时偶然目睹河边的树上系着尸体,随即报案。
吕所长向报案的巴托尔迪解释说,这些尸体都是从黄河上游漂过来的,裤衩湾也叫死人湾,每年都有大量尸体堆积在此处。20世纪60年代以来,这段水域漂荡着至少1万具名浮尸,而且,时至今日,仍以每年200至300余具的规模增加。浮尸中,以自杀者比例最高,意外落水者次之,身上有明显伤痕者少。
巴托尔迪会讲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他问道:“那个人把尸体拴在树上,他是谁?”
吕所长点燃一根烟说道:“捞尸体的人是附近的村民,靠这个养家糊口,赚钱,你的明白?”
巴托尔迪说:“我不明白,怎么赚钱?”
吕所长说:“那些跳黄河自杀的人啊,还有意外落水死亡的人,村民把他们的尸体捞出来,拴在河边,等到死者家属前来认领的时候,就可以要钱。”
巴托尔迪说:“有一具尸体是装在袋子里的,如果是自杀,死人不可能把自己装在袋子里。”
吕所长说:“就算是凶杀,我也管不了,我们警力有限,尸体可能是从青海漂过来的,也可能是四川,我们这个水上派出所,怎么管得了外省的事情。”
巴托尔迪说:“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吕所长说:“这个不好处理,要不让捞尸的人把绳子割断,让尸体往下游漂去?”
巴托尔迪说:“黄河的下游,陕西、河南、山东?水质不就污染了吗?”
吕所长说:“那你让我怎么办?能别为难我了吗?还有,我不明白,你是美国记者,跑我们中国来干吗,我要看一下你的证件。”
巴托尔迪把护照以及记者证件放在桌上,还有海关出具的摄影器材清单。
吕所长看着照相机,警惕地问道:“这些照片……你还录了视频,你都发给谁了?”
巴托尔迪摊开手回答,他本来想上传到Twitter(全球www.99lib.net知名社交网站)和YouTube(世界最大的视频网站)上,但是无法登录,只好作罢。
吕所长松了一口气。
水上派出所删除了这位外国记者拍摄的黄河浮尸的照片和影像,巴托尔迪扼腕叹息,他觉得,这是很好的新闻素材,那些大雪纷纷之下的黄河浮尸照片足以获得普利策大奖。巴托尔迪离开水上派出所之后,心有不甘,他来到系着尸体的河边,重新拍摄了照片,随后冒着大雪走进村里,找到了那个打捞尸体的人,采访他并且做了一个专题报道。
几天之后,国外的一家著名新闻媒体的网站上刊登了记者巴托尔迪对黄河捞尸人的采访报道。这件事产生了国际影响,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高度重视,领导对吕所长进行了严厉的批评。
吕所长不服气地顶撞领导说:“我还是那句话,这个我管不了。”
领导语重心长地说:“小吕啊,我们要研究一下如何妥善解决这件事情。”
吕所长说:“公安部不是有个特案组吗?让他们来管好了,反正,我没这么大能耐。”
特案组接到当地政府的协助请求,四人紧急赶赴裤衩湾水上派出所,案情远比想象中棘手。这片几十公里黄河水域,每年发现的浮尸超过200具,地方公安、民政、环保部门互相推诿,无人负责。每一年,那么多的尸体顺流而下,沿河的村民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他们白天搬个凳子坐在家门口吃饭,不经意间就能瞥见顺河而下的死人。裤衩湾的下游是一个水电站,因水流减慢和地势原因,黄河上游的尸体都堆积在这片水域,因此,产生了一个新的职业:捞尸人。吕所长假惺惺地上前握手,对特案组说道:“太感谢你们了,今年发现了近300具尸体,你们打算先调查哪一个,我让人把案卷抱过来。”
苏眉说:“妈呀,300具尸体,我们累死也忙不过来啊。”
画龙说:“我们只接手凶杀案。”
包斩说:“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吕所长说:“大多数都是自杀,没钱看病的跳河了,失恋的跳河了,高考失败的跳河了,夫妻吵架的跳河了,找不到工作的跳河了,各种情况都有,反正黄河也没盖子,谁想跳就跳。”
梁教授说:“我们看了外媒网站的报道,据记者描述,其中一具尸体是装在编织袋里的,这很可能是一起凶杀案,我们就调查这一起,发现死者的那个捞尸人现在在哪里?”
吕所长说:“我们正打算把他治安拘留。”
捞尸的人是父子俩,一个叫老卫,一个叫小卫。
特案组找到了他们,要求父子俩带领特案组前往发现尸体的地点。
登船之前,老卫犹豫着说:“给点油钱,好不好?”
画龙说:“你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娄子,吕所长正想拘留你呢,你还有心情向我们要油钱。”
登船之后,缓缓而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垃圾的海洋。老卫说自己最初在黄河里捕鱼,然而,上游的垃圾堆积在此处,水质严重污染,鱼群稀少,老卫和儿子就干起了捡垃圾的活儿。他开着铁壳船,在“垃圾海”中翻捡塑料瓶、木料、铁皮,最值钱的就是人的尸体。发现尸体后,捞起来先搜身,看身上有没有手机、身份证、电话本等。
小卫说:“手机一般都坏了,把卡卸下来擦干净放在我的手机上,联系家属来认尸。”
苏眉说:“一具尸体能赚多少钱啊?”
老卫说:“家里条件好的多给点,条件差就少给点,实在不行随便给点拉走。我们也看人,前天那个就只给了500元。还是穷人多啊,要是有钱也不会跳河了。”
梁教授说:“找不到家属的无名尸体,怎么处理?”
老卫说:“都拴在河边的树上,有的家属会主动找我们,我们爷俩名气大着呢。我就带他们去河边自己看,家属根据衣服啊,身上的胎记啊,总能认出来。实在是没有人认领的尸体,我们就割断绳子,让它继续漂吧。”
画龙说:“你们发死人财,良心上过得去吗?”
小卫说:“我们也是为人民服务,谁家死了人都心疼,我们帮忙找到了,要点钱也应该。”
船行驶了一会儿,停下了,前面有一个水电站,大量垃圾汇聚在此,厚度足有1米。垃圾下面肯定还有未被发现的浮尸,年复一年地腐烂、散架,最后溶于黄河。开闸放水时,部分尸体被水轮机打碎,残肢断臂五脏六腑混合着垃圾一起漂向下游。
小卫说:“下游的人,看到河里漂着的断手断脚,也没有报案的。”
老卫说:“尸体太多了,谁也管不了。”
包斩说:“黄河,这可是我们的母亲河啊!”
第三十二章 毒舌妇人
吕所长毫不掩饰对特案组的怠慢,只安排了一名小协警供特案组调遣。水上派出所有一艘搜救轮船,分上下两层,虽然老旧,但是各种设施一应俱全。特案组便以这艘船为办案指挥中心,食宿都在船上。梁教授打着伞,冒着风雪在甲板上钓鱼,乐得逍遥自在。包斩在船舱里忙着做饭。此地盛产一种黄河鲤鱼,细嫩鲜美,包斩将鲤鱼和螃蟹、河虾一起炖在锅里,浓郁的香味四散开来。画龙和苏眉站在船头,雪花依然铺天盖地地下,近处的黄河,远方的山峦,岸上的小路和村舍都变成了浑然一体的银白色,宛如童话世界。
苏眉笑嘻嘻地说:“前进,我们的泰坦尼克号!”
画龙叼着根烟,在背后揽着苏眉的腰,苏眉张开双臂,秀发飞扬,她缓缓地唱起泰坦尼克号主题曲《我心永恒》:
Everynightinmydreams
Iseeyou,Ifeelyou
ThatishowIknowyougoon
Faracrossthedistance
……
画龙丢掉香烟,说:“我记得,电影里的下一个画面是两人接吻。”
苏眉笑着推开画龙就跑,说道:“你想得美……小包,饭做好了吗?”
小协警送来了一些生活用品,还带来了法医的尸检报告,特案组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案情。
尸检报告表明,死者是一名中年女性,30岁左右,生前曾被殴打,无法证实是否有性侵迹象,死者被人装进编织袋并且扎上口,抛进黄河。
死者衣着整齐,生前被抛入水中,符合窒息性溺水死亡特征,由于冷水刺激呼吸道黏膜分泌大量黏液,鼻腔、气管和肺内均有溺液。一般夏季水中的尸体,死后经过1至4天即可浮起,而冬天则要半个月至一个月。这具尸体在水中浸泡时间稍长,由于水流冲击或浮游物体的碰撞,编织袋多处破裂,尸体的皮肤和肌肉自手、前臂、小腿及面部等处剥落。在流水中的尸体甚至可长出水草、栖息鱼及甲壳类动物。
可以想象到水里有一个编织袋,里面的人剧烈挣扎,因为空间狭小,拼了命也无法挣脱出编织袋,袋子渐渐地沉下去,水面泛起一些泡沫。
通过闲聊,特案组得知小协警刚刚从部队复员不久,目前是水上派出所的搜救队员,虽然工资微薄,没有警衔,没有福利待遇,但是小协警觉得这是一份充满正能量的工作。他很珍视这个参与破案的机会,如果能够破获这起浮尸案,立功表彰,很可能会转为正式民警。
小协警与捞尸的卫氏父子是一个村子里的,卫氏父子靠死人发财,小协警的工作是水上救援,每年夏季,尤其是高考过后,一般会有轻生者出现。
小协警说:“今年我救了五六个人,基本都是学生。”
梁教授说:“好样的。”
包斩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尽管这是你的工作,我也为你竖起大拇指。”
小协警说:“救人,有时候也很危险的,你看我胳膊上,就是被一个人咬的,现在还有印。”
苏眉说:“你救他,他还咬你?”
小协警说:“当时,那个人站在桥上要自杀,我抱住他,他咬了我,然后跳了下去。我跳到河里把他救起来,他躺着缓了口气,趁我没注意,又跳了,这次……没救起来,我真没用。”
画龙说:“唉,不怪你,那人是真不想活了。”
包斩说:“你知道所长为什么派你参与破案吗?”
苏眉说:“所长对破获此案不抱希望。”
画龙说:“破不了案,出了事,你这临时工就该背黑锅了。”
梁教授说:“我们会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争取让你立功转正。”
小协警立正,敬了个礼,说道:“保证完成任务。”
大家莞尔一笑,眼前的这个小协警有些滑稽,但是内心充满正义,让人感到非常亲切。
特案组和小协警整理了水中女尸的衣物,在兜里发现了一个打火机,上面印着“洗车打蜡”的字样,还印有地址和电话号码,根据打火机上的线索,顺利查明了水中女尸的身份。死者名叫张静,32岁,与丈夫刘伟在镇上开着一家洗车铺。夫妇二人正如他们的名字一样,普普通通。洗车铺非常简陋,只因地段较好,位于黄河渡口,等待摆渡的车辆往往会顺便在此洗车,一家人的收入还算不错。
小协警当过海军,开船不在话下,顺河而上,迎风冒雪航行数十公里,便来到了一个黄河渡口,岸上有个院子便是死者张静夫妇的洗车铺。此地虽然与发现尸体的地点仅隔了几十公里,然而已是外省,特案组需要与当地公安部门进行协调,才能展开下一步的侦查工作。
搜救船停靠岸边,特案组有意培养和锻炼小协警,故意让他一个人去死者家中走访。
梁教授让小协警带上一个记录本,找到死者的家人和邻居,然后问了他们3个问题:
一、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间?
二、死者和什么人有仇?
三、有没有见过包裹死者尸体的编织袋?
小协警无功而返,很快就回来了,他叹了口气说:“唉,家属刚领回尸体,哭天抢地,我也没敢上前问,死者的邻居也不配合,我一说我是公安局的,他们笑笑就走开了。”
画龙说:“我教你个办法,怎样让群众开口。”
画龙把兜里的一包香烟扔给小协警,让他在走访时,先递上一根烟,取得对方的好感,再做询问笔录。这个办法非常奏效,小协警先从外围展开调查,从邻居们那里得到了死者张静的第一手资料。
张静口碑不佳,邻居们对她的死竟然有些幸灾乐祸。
邻居甲说:“这个张静30多了,长得也不俊,怎么就让人害死了?她会抽烟,整天叼着根烟,系着个皮围裙,穿着靴子,拿着水枪洗车干活,她是个‘婆婆嘴’,她死可能就死在她那张嘴上。”
邻居乙说:“这个死婆娘整天造谣,说东家道西家,招人烦,她说我妹妹在广东做小姐,我去问她,她不承认。”
邻居丙说:“我家女娃在镇上读初中,星期六回家,胃病犯了,捂着肚子从张静门口过,她看见了,第二天就对人说我家女娃怀孕了,我家女娃才16岁啊。”
邻居丁说:“她爱嚼舌头、嘴贱,我和老婆一吵架,她就扒窗边里偷听,见谁和谁说。”
通过调查,一个毒舌妇人的形象在特案组脑海中勾勒了出来。
很多凶杀案例的作案动机极其简单,因口角纠纷而引发的流血案件数不胜数。山东高密,徐某酒后与邻居叫骂,杀死邻居一家6口,包括家里的小狗。广东清远,数名不良少女围殴毒打一名女生,在公共场所脱光该女生衣服踢踹下身,起因只是怀疑该女生背后说其坏话。云南昆明,一男子因唱歌难听与人发生口角,被十几人当街砍死。
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张静会不会是因口舌之争而惹来杀身之祸呢?
经过协调,当地公安机关抽调民警与特案组联合办案,对死者的家属进行了调查。张静的丈夫,是个朴实的汉子,看上去一副窝囊的样子。张静的尸体蒙着被单,停放在院子里,不时有家属哭着进门吊唁。刘伟还穿着洗车干活的皮革围裙,斜靠在里屋床头,袖着双手,闭着眼,脸上泪痕未干,他因伤心过度而感到极度疲惫,从听闻妻子的噩耗到现在,整夜未眠,特案组和小协警找到他的时候,他竟然睡着了。
特案组说明来意,小协警递上一根烟,刘伟点烟时,大家发现他的一只胳膊有明显残疾。
此前的调查中,邻居们反映,刘伟沉默寡言,张静特别爱唠叨,夫妻俩感情不和,时常吵架。有一次,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张静数落了他一整个晚上,从天黑到天亮,始终唠叨个不停。刘伟烦不胜烦,盛怒之下,拿斧子砍向自己的胳膊,造成多处骨折,落下了残疾。
刘伟说:“我平时就喜欢打牌、斗地主,又不玩钱的,我婆娘特别能嘟囔,连打牌都不让我打,一说就说半夜,不让人睡觉,我这条胳膊废了,就是她逼的。”
苏眉说:“你还真是个老实人,拿斧子砍自己也不砍你老婆。”
画龙说:“不得不承认,女人的舌头能把人逼疯。”
包斩问:“你老婆失踪当天,都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吵架了吗?”
刘伟说:“唉,别提了,那天我也想拿斧子砍自己。”
前些天,镇上来了一个歌舞团,在空地上搭起帐篷,表演二人转、杂耍、魔术和歌舞。音乐震耳欲聋,吸引了镇上不少游手好闲的男人去看,小孩子也从帐篷缝隙里钻进去,随后又笑嘻嘻地被人赶出来。刘伟禁不住诱惑,买票进去看了一会儿。张静赶来,想要闯进帐篷寻找丈夫,却被歌舞团的售票人员阻拦,继而发生了争执。
画龙说:“你怀疑,你老婆是被那歌舞团的人打死的?”
刘伟说:“我不知道,当时,我婆娘和两个跳舞的女人厮打了起来,我婆娘要报警,说她们跳光腚舞,是黄色表演。”
包斩问道:“都有什么色情表演?”
刘伟说:“有跳脱衣舞的,有表演奇女十八招的。”
苏眉说:“什么是奇女十八招?”
刘伟低下头说:“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第三十三章 民间表演
隆冬时节,大帐篷里并不冷,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散发出臭烘烘的燥热,观众大多是乡下游手好闲的男人,他们坐在几排垫着砖头的长木板上,抽着烟,吐着痰,看得津津有味。画龙等人买票进去的时候,演出已经接近尾声,压轴好戏即将开始。
一个小丑站在台上喷火,一个女孩边跳边脱衣服,转圈甩着自己的胸罩。
主持人出现了,在台上煽情地说着什么,观众大声鼓掌起哄。
包斩说:“好嘛,正赶上人家这草台班子十周年庆典。”
苏眉说:“我很期待,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绝活啊。”
小协警说:“我不太想看跳舞的了。”
画龙说:“哈哈,小老弟,看到刚才那光腚小妞你害羞啊?”
小协警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主持人扯着喉咙喊道:“下面欢迎两位美女,大冰和小五,为大家表演奇女十八招,这不是魔术,也不是杂技,这是让你们大开眼界的绝活,这是本次下乡慰问群众演出的压轴好戏。”
两个女孩从幕后出来了,都穿着白毛衣,下身是红色的毛呢裙子,脚上是过膝的长靴,靴子有着皮革制品特有的死板和皱褶。两个女孩都化着很浓的妆,黑眼圈,猩红的嘴唇,戴着夸张的又大又圆的塑料彩色耳环。
两个女孩用话筒先来了一段自我介绍,那个叫小五的女孩又瘦又小,叫大冰的女孩有点胖,身上的白毛衣很紧,显得肚子圆滚滚的,毛衣的袖子和腋下宽大,双臂展开,形似蝙蝠。
音乐响起,大冰和小五激情艳舞,她们随着音乐节奏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抬腿和转圈的时候,观众看到裙子里面竟然是“真空”的,没穿内裤。
热身过后,真正的表演开始。
她们先是表演了下身开啤酒、射气球,随后的表演项目更加不堪入目,触目惊心。例如,把刮胡刀片用线连在一起,放进下身再拉出来;例如,下身吸烟、吐烟圈……
画龙说:“差不多了,小老弟,你跟我上。”
小协警语无伦次地说:“我……不太好吧,这么多人看着……要不,等她们……”
画龙拽着小协警跳上台,怒斥两个女孩,让她们停止色情表演,接着掏出警官证件给台下的观众看了一下,观众纷纷向外跑,包斩和苏眉忙着疏散观众,防止踩踏事故发生。
画龙等人说明来意,表示自己并非为扫黄而来。
歌舞团负责人愿意配合警方调查,经过了解,死者张静在失踪的前一天曾与歌舞团人员发生冲突,双方厮打成一团,张静威胁要报警,最终,歌舞团方面赔钱了事。次日凌晨5点多,天还没亮,歌舞团的帐篷门口吊着一盏节能灯,大冰和小五借着灯光看到张静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公交牌下面,两个女孩吓了一跳,还以为见到了鬼,仔细分辨,才认出原来是白天吵架的那个女人。
这是目击者最后一次见到死者,张静背着一个挎包,戴着帽子,看上去像是要出远门。
老婆半夜离家出走,刘伟当时还在睡觉,失踪几天后他也没有报警,这些反常行为引起了特案组的警觉。再三询问,刘伟欲言又止,犹豫过后告诉特案组,张静可能是去上访了。
五年前,他们有过一个儿子,因为患有肺结核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治疗后死亡,张静认为这是属于医疗事故的非正常死亡,医院方面觉得没有过失,双方各执一词。正常途径未能解决纠纷,张静开始到省政府上访,打横幅、睡大街、堵大门,依旧没有解决问题,张静三番五次进京上访,但每次都无功而返,被截访人员遣送回来。
刘伟说:“我劝婆娘不要去了,没用的,胳膊拧不过大腿。”
画龙说:“你怎么不跟你老婆一起去上访?”
刘伟说:“我去过,把我拘留了,我就不敢再去了。”
苏眉说:“张静上访,为什么要在天没亮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出发,居然连你都不告诉?”
刘伟说:“乡里、县里、市里、省里都有截访的,被发现就去不成了。”
上访和截访是什么呢?
我们不妨从《法制晚报》上摘录一段话予以解释:“公民上访是宪法赋予公民的基本权利,从这个意义上讲,以截访的形式限制甚至剥夺公民上访的权利,甚至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其实就是赤裸裸的违宪违法行为。截访最恐怖和恶劣的是未经任何法律程序就可以非法限制公民的人身自由,情节严重的还可能构成非法拘禁的刑事犯罪。长期以来,实践中非法截访现象大量存在,真正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却是极其少见。”
上访人员,大部分是与地方政府当权者发生利益冲突时受害的弱势群体。
截访是个别地方政府行为,是违法的,也是存在的,并且大多数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
特案组感到事态严重,这起案子的复杂性超出了想象。
梁教授部署了新的工作任务,画龙和苏眉前往省城医院,调查张静与医院的纠纷,包斩与小协警冒充刘伟的家人,陪同刘伟进京上访,了解死者张静上访期间的行踪。
刘伟胆小懦弱,担心上访会被抓、被打,所以不太愿意配合。
包斩好不容易做通了刘伟的思想工作,临行之前,刘伟却又犹豫了。
刘伟说:“我家娃儿死了,我婆娘去讨个说法,结果又被人害死了,我能活着回来吗?”
包斩说:“拿出你用斧子砍自己胳膊的勇气来,再说,还有我们两个警察陪着你,怕什么。”
几天后,张静的丧葬事宜料理完毕,包斩和小协警换了便装,陪同刘伟一起上路了。
在这个地方,上访和截访是一个斗智斗勇的过程,不亚于谍战大片。
当地的截访人员设置了几道封锁线,第一道就是在火车站,一旦发现上访人员,立即强行送走。当地政府对个别上访人员重点监控,掌握照片、手机号码以及出行信息,在他们进京前将其拦截。
包斩、小协警、刘伟三人在候车大厅目睹了一起截访事件。
几个大腹便便干部模样的人窃窃私语,随后冲向一个排队等待检票的老头,一个干部拿出照片确认了身份,搂着老头的肩膀笑眯眯地问了几句,老头先是大声争辩自己出门走亲戚,但是被他们从包里翻出上访材料后就泄了气,不做任何抵抗被带走。
小协警说:“老头怎么不报警呢?”
刘伟说:“有什么用啊,那几个人里说不定就有警察。”
包斩说:“带回去后一般怎么处理?”
刘伟说:“进‘学习班’。”
包斩说:“学习班是什么?”
刘伟对这个词心有余悸,他看着一个地方发呆,然后双手抱着头,不发一语。
包斩三人顺利到京,作为第一历史名城,政治和文化的中心,繁华的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破败。某车站附近的一个村庄聚集着全国各地的上访人员,各种各样一个村庄的苦难相互为邻,形成了一个99lib.net“上访村”。这附近的平房几乎全部都是没有营业执照的黑旅馆,极其简陋,每晚只要几块钱,可谓是全国最低价。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上访人员没钱住宿,他们在围墙下和胡同里,用捡来的纸壳和塑料布搭建了简陋的窝棚。
在这里,几乎每天都有上访者被截访人员强行带走。
包斩三人拿着张静的照片到处询问,得到的信息令人振奋,有个旅馆的老板证实,张静曾经来过,但是去向不明。
第二天,包斩三人前往国家信访接待站,这也是张静必然要来的地方。
进入登记大厅的一百米路程中,包斩三人遭遇了截访者的几道盘查。刘伟刚一开口,十几个和他说着相同方言的人立即冲了过来,其中一人衣服上戴有某地驻京办的胸牌,一下子就拧住了刘伟的胳膊,其他人也控制住了包斩和小协警,将他们推上了一辆白色依维柯。
包斩三人坐在后座,车上有几个身穿“特勤”制服的人,都戴着钢盔,神情严肃。
一个特勤队长模样的人,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让包斩三人把手机和身份证都交出来。
小协警问道:“你们是谁?”
特勤队长面无表情地回答:“无可奉告。”
刘伟说:“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
队长依旧说:“无可奉告。”
包斩忍无可忍,说道:“你们这是侵犯人权,放我们下去。”
一个特勤警告道:“都他妈的给我安分一点,不安分你就是个死。”
包斩刚想要说什么,队长怒不可遏,猛击一拳打在他的嘴巴上,包斩的嘴角流出鲜血,门牙掉了一颗。
第三十四章 黑监狱里
车行驶了很久,越走越远,路边变得荒凉,偶尔见到一个破败的工厂,高高低低的树木掩映着的村庄。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在一个叫马家楼的地方停下了。
包斩等人下车,被几名特勤人员押送着进入一个高墙大院,门前挂着“留置中心”字样的牌子,墙头上扯着一圈铁丝网。
刘伟说:“这里是监狱吗?”
小协警说:“看上去更像是个破仓库。”
院里站着一排畏畏缩缩的访民,数名特勤人员正在训斥,他们拿着警棍,身上的制服与警服相差无几,胸前还有编号。包斩等人被带进一个简陋的办公室,墙上居然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一个穿便装的人自称主管,要求包斩三人在一份保证书上签字。
刘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双手合十,恳切地说道:“我以后绝对不会再上访了。”
小协警说:“我们俩不是上访的。”
主管看了一下交接报告,说:“你们俩不是他的亲戚吗?你们是陪访的,陪访也犯法。”
包斩质问道:“犯什么法?”
主管怒道:“好,我让你们知道知道。”
主管叫来了几个凶神恶煞般的特勤人员,他们举起警棍对着包斩就是一阵乱打,刘伟和小协警吓得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包斩靠墙站着,不肯屈服。
一个胖子厉声说道:“都给我跪下,不是让你们蹲下。”
刘伟立刻跪在地上,扯了扯小协警的衣角,示意他也跪下。
主管对包斩说道:“不跪下是吧,头别乱动,站好了。”
胖子走上前,两手扶着包斩的头摆正位置,然后一脚踹上去,他穿着一双军靴,制服裤子塞在靴子里,这一脚踹得包斩半边脸肿了起来。
胖子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在,你知道犯的什么法了吧。”
小协警依旧蹲在地上,劝道:“有话好好说,别打人。”
胖子转身对小协警劈头盖脸地一阵猛打,嘴里还不停地狂叫:“刚才不叫打人,这才叫打!”小协警的脸上顿时破皮流血,眼眶乌黑,他说:“别打了,别打了,我跪下。”
包斩的倔脾气上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这是个黑监狱。”
刘伟没有挨打,情急之下说破了包斩和小协警的身份,他对胖子喊道:“他们俩是警察,不是我亲戚,你们不能打人。”
胖子听到这句话,气焰更加嚣张,对着包斩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说:“你是警察,我就是警察他爹,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打人,这样才叫打人。”
包斩被打倒在地,遍体鳞伤,随后被抬进一间“牢房”里。
四间大瓦房,空空荡荡的,没有床,没有桌椅,地上散落着一些玉米秆,被关押的几十号人挤在房间里,或坐或躺,满地都是秸秆乱草,狼藉不堪。所谓的牢房简直比真正的监狱还要糟糕。男男女女都关押在一起,毫无隐私可言。一些访民纷纷上前询问,他们对警察被打被关押在这里,竟然丝毫都不觉得惊讶。
一个妇女递给包斩半瓶水,小协警扶起包斩喝了几口,包斩的嘴唇肿了,痛得倒吸冷气。
妇女叹了口气。
包斩在这个黑监狱里听到了许多让他简直无法相信的“故事”。
实话实说,上访者当中也有一些神经病,提出的诉求非常荒谬,例如一个村民以邻居家房子比自己家房屋高为由,要求政府强制对其拆迁;还有一个老头,手拿“红宝书”,长年上访,要求回到“文革”时代……
这个黑监狱里关押着数十名上访者,从口音上可以分辨出,他们都是同一个省的人。据知情者说,一个省,一个黑监狱。这些所谓的特勤人员都隶属于一家保安公司,因上访事件逐年增多,渐渐形成了一条灰色的产业链。因为截访者不一定马上就能把人接回去,接到人后不能立即带走,就需要一个临时留置的地方。截访现象规模化出现,黑监狱的形成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大多数人在黑监狱里待几天就会被遣送回原籍,如果有上访者被某个部门遗忘了,就只能被关押在这里,一个上访的老头,已经被关了半年多。
包斩想,死者张静被截访肯定也是被关押在这里,她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
黑监狱里的生活简直是度日如年,每天只有馒头和咸菜,晚上就睡在秸秆堆里,访民成了犯人,他们知道这些特勤是没有执法权的,这是非法拘禁。但是在关押期间,他们却不由自主地以为自己是在监狱里服刑。
放风的时候,访民也会和特勤聊天,这些特勤其实都是保安,薪水微薄。
一个老访九*九*藏*书*网民对一个年轻的特勤说:“孩子,你干这个,不觉得伤天害理吗?”
年轻的特勤有些不好意思,答道:“其实我也不想干保安了,这不是个好活儿,整天都吵架打架,我一点力气没有,能打谁?我就是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总比在车站干装卸强点吧。”
主管有时候也会在院里对保安训话,强调工作的正义性,有的话富含哲理,例如:我们没有能力解决问题,但是我们有能力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几天后,黑监狱里来了两个人,自称是某县信访部门工作人员,包斩认出这俩人就是画龙和苏眉。隔着“牢房”的铁栅门,包斩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这几天,他在这黑监狱里受尽了委屈和折磨。
苏眉小心翼翼地查看包斩脸上的伤,一阵心疼。
画龙说:“小包兄弟,你放心,我会把你救出来的。”
苏眉说:“小包,你受苦了,看他们把你打的,这事没完,我已经向梁教授汇报了,你再忍忍,大概明天就能把你解救出来。”
画龙说:“还等明天干吗?就现在,小眉你出去发动汽车等着。”
包斩说:“画龙大哥别硬来,他们人不少。”
画龙说:“我一个人能搞定。”
包斩说:“要不,还是等明天吧。”
画龙说:“兄弟,别说这里是黑监狱,就是真的监狱,我也会救你出去。”
包斩失踪之后,梁教授心急如焚,让画龙和苏眉假扮成截访人员,一路奔波,去了好几个黑监狱寻找包斩,终于在马家楼留置中心找到了。黑监狱的主管以手续不全为由拒绝放人,画龙救人心切,等不及警方支援,决定强行解救。他的方式简单又粗暴,猛地一脚踹向“牢门”,铁栅门发出咣当声,有些变形,但依旧无法打开。
几名特勤人员听到声响,迅速跑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根橡胶警棍。
画龙二话不说,迎着他们冲过去,一拳打倒一个,所有的特勤都骂骂咧咧地从办公室跑了过来,呈包围之势把画龙围在中间。
主管说:“你想干什么,你想劫狱啊?”
画龙说:“去你妈的!”
主管脸色铁青,大手一挥,说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众人拿着警棍杀气腾腾地拥了上来,画龙腾空而起,转身踢中一名特勤,随后一记旋风腿扫倒数人,其他人纷纷后退。
小协警隔着铁门喊道:“就是那个胖子打的我们。”
画龙看着胖子,问道:“是你打的我兄弟?”
胖子气焰嚣张,扔了警棍,脱了棉袄,说道:“是我又咋的?你们都别上,我自己揍他。”
胖子练过拳击,对自己的功夫过于自信,他怒吼着挥出势大力沉的一拳,画龙冷笑一声,同时也猛地击出右拳,两人的拳头相撞,只听得“砰”的一声,紧接着,画龙又击出一拳,正中胖子的肋部,发出咔嚓一声,那胖子的肋骨已经骨折,指骨也碎了。画龙随后闪电般踢出一脚,力量巨大,胖子直直地飞了出去,恶狗扑食般落地,像被宰杀的猪一样惨叫起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画龙捡起警棍,冲入人群,他的心中充满怒火,根本顾不上什么章法,挥着警棍一阵乱打过后,地上倒下十几名负痛呻吟的特勤人员,其他人落荒而逃。
画龙气势凌人,喊道:“妈的,还有谁?!”
当天下午,画龙单枪匹马大战特勤人员,强行解救出包斩,当他打开“牢门”的时候,被关押在里面的访民全部欢呼起来。第二天,梁教授向白景玉做出了汇报,一队荷枪实弹的武警将马家楼留置中心大院包围了起来,这所黑监狱被取缔查处!
黑监狱的主管一头雾水,甚至感觉莫名其妙,他对给他戴上手铐的武警说道:“为啥抓我?是不是误会了?咱们都是自己人啊!”
第三十五章 请你闭嘴
人是幸福与苦难之间的钟摆,日升日落,周而复始。
大多数人都谈不上幸福,也说不上苦难,也许,没有不幸就是幸福吧。
张静算是个城里人,住在县城边一条幽静破败的小巷子里,墙缝中开着黄色的花。父亲推着小车卖凉皮,母亲在卷烟厂工作,时常盗窃香烟,张静初中毕业后就偷偷学会了抽烟。
刘伟是个乡下人,家在黄河岸边的一个小镇上,院门靠近古老的渡口。
他们是通过相亲而结合在一起,开着个洗车铺,抽了黄河的水来洗岸上的车,以此谋生。
她总是对他抱怨:“我这城里的,嫁给了你这乡下的。”
每当家里来人,张静就会向人家数落丈夫的不是,又懒又笨又馋,刘伟最初只是摸着头憨笑,后来就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张静伶牙俐齿,遇到邻里纠纷,口头上从未落过下风。她是乡村的女强人,穿着洗车的皮围裙,叉着腰,叼着烟,往那儿一站,气势凌人,邻居灰溜溜地关上门,不敢对骂。
女人的唠叨是无法忍受的,能让人发疯,所以,刘伟盛怒之下用斧子砍向了自己的胳膊。
常常有人来串门,只为听张静讲一下丈夫刘伟自残的事,张静向每个人重复着说:“这狗日的,真狠啊,拿斧子砍自己,下回就该砍我了,我不就说了他几句吗。”
婚后不久,两人生了个孩子,孩子继承了妈妈的口才。口无遮拦,童言无忌,一张小嘴整天说个不停,很多人都喜欢逗孩子说话。
隔壁的张婆婆开玩笑问:“你娘的腚有多大,有这么大吗?”
张婆婆夸张地用手比画着,农村常常有这种以开低俗玩笑为乐的老太婆。
孩子绘声绘色地给人讲起妈妈的屁股,听者无不哈哈大笑。
孩子5岁那年夭折了,因肺结核病死在了省城人民医院。张静大闹医院,将孩子的尸体停放在门诊大厅,并设立灵堂,昼夜哭泣,破口大骂。医院方为了息事宁人,赔偿了一笔钱,张静不依不饶,拒绝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做出的认定,拒绝领走尸体,医院无奈之下报警,警方以打击“医闹”为名,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对张静处以拘留15天的处罚,并且火化了尸体。
她像祥林嫂似的对每个人诉苦:“我孩子死得不明不白,要是医院没有错,他们为啥赔钱,医院院长是公安局局长的小舅子,他们把我关了15天,15天啊,我放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孩子的骨灰盒。”
从此,张静走上了上访之路。
网络流传一个笑话,恰逢春运,一个打工仔没有买到回家的车票,眼看着无法回家过年了,他急中生智,跪在火车站,举着个标语,上面只写着一个字:冤。立刻冲过来几个截访人员,把他抬上车,遣送回家了。
上访,截访,关进黑监狱,送回原籍,进学习班,再次上访……如此形成一个恶性循环。
张静不止一次被关进黑监狱,她的死亡是暴力不受约束甚至受到鼓励的恶果。
黑监狱被曝光后,公安和民政部门开始全面查处和整治,幕后的一个保安公司浮出水面。该保安公司规模庞大,已发展成大型集团,拥有保安上千名,公司拥有30名司机,设立9个部门。在公司大院里,有营房式的宿舍,楼上楼下,热闹非凡。房间有8个人的,也有10个人的。编制建设有着军队色彩:下设一个政委、一个大队长、三个中队长,一个中队是两三个班,一个班有七八个人。该保安公司开启了一个全新的赚钱方法,在关押访民的市场领域中开疆拓土,带来了高额利润,他们以关押、押送上访者为主业,以与地方政府签协议并收取佣金为盈利模式。
随着深入调查的展开,保安公司的董事长和总经理被警方刑事拘留。
张静被害案件中,杀人者和死者并不认识,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经过涉案人员检举揭发,最终查明,杀害张静的是四名黑保安。
这四个人是:陈高卫、高峰、胡志军、段武。
他们都是年轻人,来自农村,主要工作就是截访、拘禁、恐吓、殴打、遣送上访者,负责按照各地驻京办的指令将上访者送回原籍。
案发当天,他们乘坐一辆面包车驶向高速公路,除了张静外,车上还有两名上访者,张静说:“要是他们再抬我、扔我,我就和他们拼了。”
黑保安都穿着特勤制服,他们对待上访者的态度极其粗暴野蛮,不愿多说废话,四个人抬着张静,照旧扔到车上。张静忍辱负重,想要谩骂几句,但是换来的肯定是一顿殴打。几名上访者来自同一个省,不同的市,黑保安将他们依次押送到目的地后,与当地的信访干部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最后,车上只剩下张静一人。
眼看着任务即将完成,四名负责押送的黑保安都放松了警惕,有的玩手机,有的哼着歌,车沿着黄河边的高速公路行驶,路边有个垃圾处理站,堆积如山的垃圾等待着填埋。张静担心回去后会被拘留,想要逃跑,但是保安看管严密,始终没有机会。这个爱唠叨的女人一路上都保持着沉默,此刻,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喂,停车,我要上厕所。”
陈高卫是负责此次押送的班长,他皱眉说:“憋着。”
张静说:“憋不住啊,你不想我在你车上解决吧。”
陈高卫指使高峰和胡志军,说道:“你俩跟着这女的,别让她跑了。”
车停下了,高峰和胡志军一左一右押着张静下车方便,张静走到垃圾堆的后面,两人转过身抽烟等待。过了一会儿,张静始终没有出来,两人意识到情况不妙,前去查看,发现张静已经跑向了河边。
高峰和胡志军叫来陈高卫和段武,四名黑保安立即追赶,跑得气喘吁吁终于把张静按在了地上。
黄河的水混浊浩荡,恰逢冬季,河道缩小,岸边泥泞不堪,还有很多水洼。张静倒在泥泞之中,破口大骂,各种恶毒词汇喷涌而出。陈高卫拽着张静的头发,张静眼含怒火,猛地咬住了陈高卫的手背,狠狠地咬下了一块肉。陈高卫怒不可遏,将张静的头按在地上的一个水坑里,高峰和胡志军死死地拧着张静的胳膊,一番挣扎过后,张静不动弹了。
陈高卫踢了一下张静,说:“起来,别装死。”
张静一动不动,脸趴在一个水坑里,已经死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有些慌了。他们抽了支烟,冷静下来,商议决定抛尸黄河,掩盖犯罪事实。陈高卫在岸边的垃圾堆里捡到一个编织袋,把尸体和石块装进袋中,扎紧口,抬到一处高地,扔进了滚滚的河水之中。
回去的路上,三人对司机段武说:“我们就说这女的跑了,反正死无对证,你也打人了,这可不是小事,谁都不能往外说,谁要是说了,我们就对他不客气。”
司机段武在警方查处黑监狱时,为了争取立功,减轻刑罚,对陈高卫等三人进行了举报。
除了这四人外,还有涉嫌非法拘禁案的十名被告人,都是来自农村的打工青年。黑保安被关进了真正的监狱,他们觉得自己“为政府做事”,很快就会被放出来,农村的家人陆续接到了庭审通知书,律师爆出了十人即将被判刑的消息。
十名黑保安的家人聚集在一起,他们感到难以理解,“为政府做事”为什么会违法。
讽刺的是,那些黑保安的家属也陆陆续续地开始了上访,想要一个说法。
张静死后,有人建议刘伟去打官司,索取赔偿,有人鼓励他继续上访,不能就此罢休。
刘伟对此反应得异常冷漠,似乎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家破人亡使他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都关起门来呼呼大睡。睡醒的时候,他会坐在河边发呆,孩子死了,唠唠叨叨的妻子也死了,整个世界是这样安静,只有雪花在飘。
黄河冰封了,雪花飞舞,天地茫茫,刘伟内急,看着四下无人,他走到河中间,蹲下来,拉了一坨屎。
在冰封的黄河上,在洁白的雪地上,拉一坨热气腾腾的屎,也许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