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行为艺术

序 言

我给你写诗,穿过隔开我们的东西。——米沃什

有个放羊的老头,在京哈高速公路一高架桥附近发现了一堆土,土色新鲜,很显然有人在此处掩埋了什么东西。老头很好奇,回家拿了铁锹挖掘,小孙女也跟着一同前往。挖到半米深,土壤里显现出一个奇怪的东西。这个东西看上去像一块石头,质地不是很硬,颜色泛黄,还透着白色。

小孙女问道:爷爷,这是什么呀?

老头见多识广,心想,这会不会是民间传说的太岁呢。

祖孙俩蹲下来,老头用手抹去这块“石头”上粘附的土,隐隐约约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将表面擦拭干净后,老头终于看清楚了,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接着拉起孙女的手就跑。

小孙女也看到了,她哭起来,吓得一边跑,一边尿,裙子都湿透了。

第十一章 琥珀童尸

我们去野外游玩的时候,在偏僻的地方,只需要仔细观察,就可以找到合适的埋尸地点。

我们只是不知道,那下面埋的是什么样的尸体。

2011年8月,燕京市同州区送庄镇附近的高架桥下发现了一具掩埋的童尸,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童尸被封存在透明度很高的树脂之中,看上去就像一个大型琥珀。同州警方接到报案,将这块琥珀清洗干净,可以看出,琥珀虽是人工合成,但工艺水准很高,外表晶莹剔透,像茶色玻璃一样光滑。琥珀包裹着一个小男孩,目测只有一岁左右,正是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的年龄,身穿白色对襟小褂,漏裆短裤,脚上是一双带有卡通图案的新凉鞋。

琥珀中的童尸呈蜷缩状态,眼睛微闭,面色青紫肿胀,双手半握成拳状。

一名法医只用肉眼观察,就判断出这名小男孩死于他杀。

同州分局党委黄副书记问道:还没有验尸,你确定吗?

法医说:错不了,这男孩是被人掐死的。

掐死,法医学专业术语叫做扼死,扼死均为他杀,偶有误伤死亡。

透过淡黄色的琥珀,可以清晰的看到,童尸的颈部有明显的新月形指甲痕,颈右侧有一个扼痕,在颈左侧有四个扼痕,任何一名法医都可以判断出,这是凶犯用右手掐死的孩子。扼死多见于杀婴、强xx以及抢劫等案例。扼死是很常见的一种杀人手段,法医平时会接触大量的扼死案例。

凶手将男孩掐死,又制作成琥珀,掩埋于地下,这起案子太过离奇恐怖,尽管警方做了保密措施,但还是走漏了风声,在社会上产生了恶劣的影响。

同州公安分局黄副书记紧急向公安部汇报,特案组驱车前来。梁教授在电话里指示同州警方不要轻举妄动,先别进行验尸,特案组很想亲眼看一下这个罕见的童尸琥珀。

黄副书记主持召开会议,多媒体会议室的中间原先放着一盆植物,现在换上了一张玻璃方桌,童尸琥珀就放在玻璃桌上,大家围坐着,议论纷纷,特案组四人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特的东西。

梁教授看了半天,说道:国内发生过一些水泥封尸的案例,还有凶手用蜡封尸的,制作成琥珀的案子还是第一起。

包斩说:深圳曾发生过一起石膏藏尸案,两名凶手劫杀一位老板,用石膏将尸体密封成石膏像,抛入河中。

苏眉说:我想起一部电影,恐怖蜡像馆。

黄副书记说:恐怖蜡像,我们这里也有啊,你们过几天可能会在艺术展览上看到。

苏眉说:这琥珀童尸看上去是一件艺术品。

包斩说:以尸体制作工艺品,一般是用来出售或者展览,又为什么掩埋呢?

梁教授说:按照常理推测,可能是亲人杀害了这名男孩,制作成琥珀保存尸体。

黄副书记说:案发地附近的送庄,几乎汇聚了全国各地的艺术家,案子应该没这么简单。

法医说:这具尸体没有经过防腐处理,琥珀并不能保存童尸,密封也只能延缓尸体腐烂。

包斩说:凶手要么杀死的是自己的孩子,要么杀死的是别人的孩子。要是别人的孩子,那就太可怕了,也许是从大街上随便拐骗来的一个小男孩。

画龙问道:送庄艺术家,怎么回事?

梁教授笑道:你孤陋寡闻了吧。

黄副书记介绍了一下送庄的情况,送庄地处农村,但距离市区只有几十公里。

如果早晨六点起床,嗅着送庄清新的空气,哼着小曲,行在乡间的林荫道上,欣赏着路两边栽种的七十亩向日葵,然后改乘公交车,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繁华的燕京市区。

1990年,圆明园附近的娄斗桥一带,汇聚了国内较早的一批流浪艺术家,其中不乏目前享誉海内外的著名画家,当时他们有个身份叫做“盲流”。这些胸怀理想的人,寄居在圆明园附近,以此为创作与生活的根据地,渐渐成为了一个文化象征。

1994年初,“圆明园画家村”由鼎盛而被迫解散,艺术家远离都市的喧嚣,迁移至送庄,越来越多的艺术家纷至沓来,加上当地政府大力扶持,送庄艺术人才集聚,已形成中国规模最大、知名度最高的艺术家群落。

这里是北漂艺术家的文化圣地,与798艺术区一起成为精神之路的地标。

法医使用电钻和锤子弄开了琥珀,对童尸进行了解剖,童尸颈部皮下软组织出血,肌肉和骨质损伤较明显,这进一步确认了这名一岁男孩的死因:被人活活掐死。

童尸的肚脐处贴有一张不干胶贴纸,上面没有发现指纹,凶手应该戴着手套,贴纸尺寸相当于手指伸直并拢的一半,上面有碳素笔写下的一句话:

我腐烂成大便的时候,我的文字还栩栩如生呢!

黄副书记说:这句话应该是凶手留下的,什么意思呢?

梁教授说:很显然,凶手想要不朽,想在这个世界上永久的留下点什么。

苏眉说:琥珀的通常年龄大于1500万年。

画龙说:这人工合成的假琥珀能保留多久?

包斩说:一个塑料袋埋在土里,还得需要几百年时间才能降解,合成树脂是由人工合成的高分子聚合物,最重要的应用是制造塑料,埋在土里,估计上千年时间也腐烂不了。

特案组和黄副书记倾向于认为琥珀童尸是一件艺术品,或者说,是一件行为艺术作品。

近年来,行为艺术以血腥、残暴、淫秽而令人反感,变态化倾向蔚然成风。不少行为艺术使用动物和人的尸体作为材料,视觉效果令人瞠目结舌,以至于当场有观者呕吐。

一名行为艺术家与骡子结婚。

一名行为艺术家用铁链把自己捆吊在房梁上,在医生的帮助下,他身体流出的血,滴落在加热的盘中,人们看着他的血液沸腾、烧焦、蒸发。

还有一名行为艺术家,吃掉了一名婴儿,用相机拍照,记录下整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过程。

这些骇人听闻难以理解的行为艺术都发生在中国,引发了公共舆论的震惊和批评,文化部曾发出通知,禁止各地表演或展示血腥残暴淫秽场面的行为艺术。

送庄作为一个艺术群体,除了有很多画家之外,还有雕塑家和行为艺术家。

黄副书记介绍说,送庄目前从事行为艺术创作的职业艺术家数量约在近百人左右,是一个松散的群体,绝大部分艺术家都是架上绘画出身,其中还有少数从事地下摇滚的音乐人。

梁教授部署安排工作,查明尸源是侦破无名尸案的重点。

同州警方立即向各分局发布协查通报,下辖的派出所和警务室统计出近期失踪的一岁男童名单,与死者进行比对,让家属进行辨认。

特案组进驻送庄,对从事行为艺术的人员进行逐一摸排,重点寻找制作人工琥珀的模具和原材料。

送庄在十年前还是个偏僻的村镇,现在却饭馆林立,甚至已经有了商业街,路边店铺装修风格各异,透着艺术气息,街上还能看到很多挂着相机的外国人。

黄副书记带着一队刑警和特案组驱车前往送庄,刚到送庄警务室,一个光头男人闯了进来,他拿出一副手铐将自己铐上,嚷嚷着要见领导。

光头男子喊道:我要见你们这里最大的官。

黄副书记不解的问警务室的负责人:这人是小偷?

警务室负责人说:不是我们抓的,你看那手铐,是他自己拷上去的嘛。

苏眉问道:这人想干嘛呀,是想报案吗?

画龙警告说:别闹事啊。

光头男子说:我不报案,我要自首。

梁教授问道:你犯了什么事啊?

光头男子说:我知道你们在桥底下挖出来一个琥珀,我要和领导对话。

黄副书记指着梁教授说:这位是特案组组长,他的职务最高。

梁教授说:看你确实挺有诚意的,自己都把手铐戴上了,说吧。

光头男子说:琥珀里面有个小孩,那是我的艺术作品,叫做——《冰封之夏》。

第十二章 冰封之夏

光头男子三十岁左右,肥头大耳,右边耳朵戴着耳钉,时值夏季,居然穿着一件羽绒服。

警方做笔录的时候,他热得大汗淋漓,极力要求警方写下他的英文艺名,然后讲述了自己是怎样购买死婴又怎样制作成琥珀的过程,埋在土里,是想给人一个惊喜,等过几天艺术节开幕的时候,他会邀请记者,一起去把琥珀童尸挖掘出来。

苏眉说:你为什么要穿羽绒服啊?

光头男子说:无论绘画,文学,还是影视,对中国艺术来说,现在是冬季,是冰封期。这也是我的作品最想表达的主题。

画龙说:哥们儿,我们想听的是,你怎么杀的人。

光头男子说:我是一名行为艺术家,谢谢。

梁教授说:夏天穿棉袄,就是行为艺术?

光头男子说:林黛玉葬花,姜子牙钓鱼,李太白邀月,都是行为艺术。行为艺术是一种动态的综合艺术,集合了表演、视觉、造型、语言等形式。

包斩问道:你从谁那里买的死婴,制作琥珀的模具现在哪里,你留下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光头男子煞有介事的编织了一套谎言,自称从医院买来的死婴,在家制作成琥珀,他无法说出更多的细节,对琥珀童尸身上的不干胶贴纸一事毫不知情。特案组看出此人只是想借助警方达到出名的目的,在他的住处也没有找到相关物证,将其批评教育一顿就释放了。

光头男子不情愿的打开手铐,他央求道:拘留我半个月行不,求你们了,然后和外界说那是我干的。你们怎么能这样,我要告你们,那是我的作品,你们侵犯了我的权利,把我的作品还给我。

画龙没收了手铐,粗暴的将他推出警务室,光头男子居然要求把手铐还给他。

画龙乐了,说道:你要不就去抢点东西啥的,我们会把你铐上的。

光头男子说:手铐是我的道具,我想找个女人,和我用手铐拴在一起一年且互不接触。

苏眉也笑了,问道:那你找到了吗?

光头男子说:没有,你愿意和我铐在一起吗,我保证不碰你,美女,为了艺术,咱们商量一下怎么样,这作品叫做《阴阳两隔》,或者叫《同床异梦》,哎幺,天真热,我先把这羽绒服脱了……

特案组走访时发现,送庄的很多农家院子就是画家的工作室,众多主流画家对行为艺术持不屑的态度。行为艺术处于一种半地下的状态,表演的地方一般在私人场所,或者荒郊野外,以拍照或者摄像的方式流传。因为一年一度的艺术节即将开幕,行为艺术家也云集于此,他们对自己的作品缄口不言,事先保密,期待着在国内外众多记者面前一鸣惊人。

特案组在送庄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但是他们坚信,制造琥珀童尸案的凶手就是一名行为艺术家,大家隐隐约约觉得这名凶手会在艺术节出现。

行为艺术家常把警察当作动态事件要素设计在内,他们并不惧怕警察,只是把警察当做特殊的观众。

琥珀童尸贴着的不干胶贴纸上有一句话:我腐烂成大便的时候,我的文字还栩栩如生呢!

苏眉用电脑搜索这句话,网络上没有找到结果,说明这句话是凶手原创,而不是引用自别人。她灵机一动,登陆公安内网,再次搜索,发现了一条线索。

前年十月份的时候,王府井大街的一家新华书店发生了一起治安案件。

每年十月份,瑞典文学院会评选出本年度的诺贝尔文学奖,很多书店都会顺势销售历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图书。这家书店也是如此,他们专门弄了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获奖作品。

有一天,一个邋遢青年走进书店,工作人员注意到,此人很瘦,留着山羊胡子,眼窝深陷,上身穿着一身破旧的牛仔夹克,下身是同样破旧的牛仔裤。他的衣服上写着几句标语“大诗人刘明”、“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觉醒吧,文学!”。

这三句标语用黄色油漆写在衣服上,非常醒目,书店工作人员看着这个怪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站在书架前,翻看着诺贝尔文学奖作品,一边看,一边摇头苦笑。

有位工作人员,怀疑他会偷书,悄悄地观察,结果发现,这个怪人趁人不注意,把一张贴纸贴到了书页上面,然后把书放回书架。

就在他往书里贴第三张不干胶贴纸的时候,工作人员上前阻止了他,翻开书,那些不干胶贴纸上都有一首手写的小诗。

此人自称诗人,名叫刘明,他指着衣服上的“大诗人刘明”字样给工作人员看。

刘明边走边说:三年后,我会获得诺奖,我的诗集会摆在这个书架上。

工作人员说:对不起,先生,请您等一下。

刘明继续往门口走,说:怎么,要找我签名,改天吧。

工作人员说:先生,这几本书,我们怎么卖?

刘明说:即使我获得诺奖,我也拒绝领奖,我谢绝一切来自官方的荣誉。

工作人员在门口拦住刘明,说:这几本书被你损毁了,你贴的胶纸,都撕不下来,按照规定,你得买下。

刘明说:我没钱。

书店领导走过来询问怎么回事,工作人员说这个人——乱丢垃圾。

“乱丢垃圾”四个字使得刘明火冒三丈,他无法接受这个说法,那些贴在文学名著上的小诗都是他的作品,居然被人当成垃圾。大诗人刘明愤怒了,争吵过后,大打出手,最终被扭送进公安机关。

两名店员拧着他的胳膊,他脖子里青筋毕露,对街上的围观群众喊道:我是大诗人刘明,我腐烂成大便的时候,我的文字还栩栩如生呢!

当时,处理这起治安案件的警察把这件事当做奇闻发布到了公安内网上面,详细记录了整个过程。

特案组没想到,犯罪嫌疑人就这么不经意间进入警方视线,然而找到他却不是那么容易。当时处理此事的警察回忆,刘明是单身,没有孩子,交了罚款,写了份保证书后就释放了。案卷存档中的地址是个出租屋,刘明没钱交房租,被赶走后,现在早已换了好几个住户。

梁教授说:刘明曾经说过童尸身上的字,这不是一种巧合。

苏眉说:他到底是诗人还是行为艺术家,还真有创意,把自己写的烂诗贴到书里,那样买书的人就会读到他的诗。

包斩说:刘明有嫌疑,但这还不能证明他就是杀死男童制造琥珀的人。

画龙说:这个人确实很怪异,性格偏执,还有点暴戾,肯定被公安机关打击过不止一次。

黄副书记说:梁教授,请您下达指示吧!

梁教授部署工作,首先要扩大排查范围,对全市树脂工艺品生产厂家和小作坊进行摸底走访,寻找与此案相关的人员;同州警方再次向各公安机关单位发布协查通报,一是要核实尸源,二是获取刘明的各种信息,此人很可能有犯罪前科,尽快找到嫌疑人刘明是刑侦工作的重点。刘明当年被警方处理时,写下过一份保证书,应尽快与童尸身上的字做笔迹鉴定。

笔迹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了,童尸身上的字是刘明所写,此人有重大杀人嫌疑。

地铁公安分局接到协查通报后,汇报了一条线索,两名执勤民警曾经抓到过刘明。

几个月前的一天夜里,三元桥地铁站D出口附近地下通道有一名女孩被人劫持。女孩是一名大学生,乘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学校,走到地下通道的时候,一个邋遢青年与她擦肩而过,随即转身跟随着她。女孩有些慌乱,加快脚步,地下通道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时的回头看,那人跟在后面,自言自语,嘴里念叨着什么。

女孩想跑,那人追上来,用手拍了一下女孩的肩膀。

女孩吓得大声尖叫,问道:你这个人想干嘛,抢劫啦。

邋遢青年把女孩推到墙边,说:别误会,我不抢钱。

女孩双手抱胸,求饶道:不要非礼我,好不好。

邋遢青年说:我不是流氓,我是诗人,我刚写了一首诗,念给你听一下。

三元桥地铁站D出口附近的地下通道有一名女孩被人劫持,那人在深夜尾随女孩,既不抢劫,也不非礼,而是胁迫女孩听他念自己写的一首诗:

我要对你说,春风对小草说过的话。

我要对你写,夏雨对百花写过的诗。

我要对你唱,秋月对树叶唱过的歌。

我要对你做,冬雪对大地做过的事。

邋遢青年要女孩点评一下自己的诗作,女孩吓得瑟瑟发抖,两名执勤民警正好路过地下通道,将其抓获,带到治安站审问。这名青年就是大诗人刘明,他声称自己并没恶意,但警方还是以“寻衅肇事”为由把他拘留了几天。

根据地铁分局提供的案卷资料,画龙、包斩、苏眉带着一队武警赶到刘明租住的屋子。

那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房间被清理过,空空荡荡,只有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铺着木板,没有被褥,地面有血迹。

第十三章 分尸现场

尽管没有尸体,但是经过仔细的勘察,确认这里是一个分尸现场。

事后证明,地面的血液来自于犯罪嫌疑人刘明。

铁架床上铺长期没人住,落了灰尘,上铺的铁栏杆上提取到了三个指纹,铁栏杆上还有悬吊痕迹。包斩指着吊痕让苏眉拍照,他说:是一根帆布腰带,悬吊的重物可能是人。

下铺的床栏被鲜血染红了,还有清晰的刀痕,包斩说:这是利器切割东西造成的痕迹,而不是刀砍剁形成的。

血液中有骨头渣,包斩用镊子分别夹起来,拿放大镜观察,他说道:切下来的是人头,这是人体喉结处的甲状软骨……还有毛,像是腋毛,死者的大腿或者胳膊也被切割下来了。

屋内水泥地上有一道拖痕,这是鞋底边缘摩擦地面时形成的。

房间里空空荡荡,角落里有变质的饭菜,还有三个空的二锅头酒瓶。

包斩认为,死者当时应该喝醉了,被人勒死后分尸。

一个刑警问道:两瓶二锅头就醉的不省人事了,你怎么觉得是死后分尸,为什么不是活着时被砍下了头?

包斩说:如果活着时切割人头,血液会形成喷溅,而这个房间里没有喷溅型血迹。

根据现场的各种痕迹,加上走访周围住户得到的线索,包斩还原了当时的情景。

地下室上面是一个老式的砖楼,地下室就是住户用来出租的储藏室,在燕京有很多这样简陋的住所,刘明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了。前些天,有人看到他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变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当天晚上,刘明和一个陌生男人在房间里喝酒,还有一个小孩子。

刘明隔壁住着一个女孩,自称是特约演员,在几部电视剧中扮演过小角色,她说刘明是个疯子,特别喜欢自言自语,精神有问题。

画龙问道:你见到那小孩子了吗,那小孩是谁家的?

女孩说:隔着墙,我听到小孩哭闹来着,不知道是谁家的,那个男人我以前没见过。

隔壁女孩反映,刘明平时没有朋友,独来独往,周围住户都对他敬而远之。刘明说话时语速很快,思维混乱,一塌糊涂。无论任何人和他打个招呼,他都会推销自己手工制作的诗集,别人不感兴趣,他大言不惭的表示:有一天你会知道,大诗人刘明是你有生以来见过的全世界最伟大的人。

刘明很珍惜与人交谈的机会,这种机会对他来说很难得,他根本不管别人是否愿意倾听。隔壁女孩有次和他闲聊了几句,觉得他精神有问题,以后就再也没有搭理过他。刘明在地下室过道见到女孩就会用哀求的语气说:

再给我一分钟,我上次还没把话说完呢,好不容易有人跟我讲话,你就让我说完吧。

女孩把他当成空气,视而不见。

几天前,刘明把出租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卖了,当天晚上,隔壁女孩听到刘明房间里有三个人在喝酒说话,除了刘明之外,还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子。刘明穷困潦倒,平时就喝白菜疙瘩汤,他把这称为“英雄白菜汤”。那天,刘明却买了几样菜,其中有油闷小麻虾,酱骨头,兔头,红烧猪蹄。

女孩感到很诧异,心想,这个神经病是不是发财了啊。

苏眉问道: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连买的什么菜都知道。

女孩说:房间隔音不好,他打鼾我都能听到,他们说话声音好吵哦,互相劝酒,劝吃菜。

苏眉又问:你当时还听到什么了,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女孩说:我怀疑他们是同性恋,那小娃子是领养的,是他们的儿子。

苏眉说:小妹妹,你想象力好丰富呀。

女孩说:我是重庆人,我们重庆那边,两个人啃兔脑壳,就是代表着两个人想接吻的意思。

隔壁的喧哗使得女孩不胜其烦,用棉花塞住耳朵,躺在床上睡着了。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女孩迷迷糊糊听到隔壁传来切东西的声音,她摘下耳朵眼里的棉花仔细倾听,很像是刀刃切到铁栏发出的声响。包斩推测,女孩听到的应该就是凶手分尸时发出的声音。凶手掐死那名男童,用腰带将醉的不省人事的刘明吊死在铁架床上,然后把尸体移至下铺,头部枕着铁栏杆,为了避免吵醒邻居,凶手没有用刀砍剁,而是采取切割的方式进行分尸,先割下了人头,又将四肢切割下来。

地下室里闷热,隔壁女孩的房门虚掩着,并没有反锁,还有的住户甚至开着门睡觉。

切东西的声音停止了,女孩翻了个身接着睡,她背对着房门,隐隐约约听到有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一会儿,门缓缓地开了,女孩感觉到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女孩吓得用床单蒙住头,极力克制不让自己发抖。

那个人站在床前看着她,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女孩继续装睡,内心恐惧极了,那人一动不动盯着她看,过了一会儿,她感觉那个人转过身走出了房间,还顺手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晨,女孩发现床前地面有滴落的血迹,她自我安慰,心想可能是自己的经血,

然而,女孩心里隐隐约约产生一个可怕的想法,那个人在夜里悄悄走进她的房间,站在床前看着她,手里提着的可能是一颗人头!

画龙问道:那你怎么没有报案?

女孩说:我房间又没有丢东西,万一是我的幻觉呢。

特案组召开案情分析会议,唯一的犯罪嫌疑人刘明被人杀害分尸,接下来的工作重点应该找到与刘明喝酒的那个陌生男人,此人具有重大嫌疑,必须尽快搞清楚他的身份。那名男童身份不明,也是排查的主要方向。在地下室的过道里,邻居曾经看到过那个陌生男人和小孩子,根据描述,小孩子的年龄以及身上的衣着都和琥珀童尸相一致。对于陌生男人的相貌,目击者已经记不清楚了,警方对嫌疑人进行画像的条件不太成熟。

苏眉说:那个陌生男人也许是个行为艺术家,杀人,制作成琥珀,想出名想疯了。

黄副书记说:通过排查,我们知道了刘明使用的手机号,应该从中能发现点线索。

梁教授说:刘明变卖了自己的东西,那个收废品老头也必须要找到,那些东西可能有用。

画龙说:我在想,小男孩究竟是被刘明掐死的,还是被那个人掐死的?

包斩说:犯罪动机不明,我和小眉的观点一样,倾向于认为,凶手杀死的刘明和小男孩。

黄副书记说:也可能是刘明掐死了男孩,凶手又杀死了他。

梁教授说:如果凶手是行为艺术家,几天后,一年一届的艺术节开幕,凶手肯定会出现。

包斩说:他应该还有新的作品。

黄副书记说:那我们就守株待兔,等着他。

特案组再次对刘明租住的地下室周边住户进行走访,寻找更多的知情者和目击者。

那个地下室住着一个送快递的青年,过道里堆放着折叠好的塑料泡沫袋,他向警方反映,有人偷走了一些泡沫袋,还把堆放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刘明平时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去天桥摆摊,出售自己的诗集,有时也卖小饰品,那辆自行车平时停在过道里,现在也不见了。

画龙说:凶手杀人分尸之后,怎么带走的尸块,我们现在也搞清楚了。

苏眉说:我本来以为,凶手会拦一辆黑车呢,没想到,凶手也很穷,可能没钱打车。

包斩说:凶手在过道里找了几个塑料泡沫袋,包装好尸块,然后用自行车运走了。

苏眉说:这个可怜的诗人。

大家想象到这样一个画面:

他被悬挂在自行车后座的两边,左边是手脚,右边是躯干,都装在我们小时候常常捏的那种泡泡纸里。两袋诗人的肉离地半尺,绳子扎紧口系在一起,凶手靠边骑车时,诗人的手还能一路触摸到路边的矮竹和三角梅。

他的头吊在车把上,隔着泡沫纸看着前方。

路灯昏黄,自行车横梁上坐着个死孩子,像是睡着了。

第十四章 艺术盛宴

几天后,一年一度的艺术节隆重开幕。

送庄艺术节已经成为国内最大的文化艺术节,囊括海内外诸多艺术作品,通过各种展览、学术讲座展示当代艺术。经过几年的发展,已经具有艺术博览会的规模。开幕当天,众多记者云集,还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一些艺术家和游客。

本届艺术节,行为艺术被严格限制。

主办方和当地居委会贴出了公告,加强了安保力量,各展厅和场馆禁止任何行为艺术。

特案组四人扮成游客,也来欣赏这当代艺术的饕餮盛宴。

苏眉有些失望的说:我很想看行为艺术啊,这下他们都不出来了。

黄副书记推着轮椅上的梁教授,说:那些行为艺术家都很大胆的,他们不会过这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梁教授说:大家提高警惕,凶手也许已经出现了,监视人员全部到位,让他们每人负责一片区域。

黄副书记安排了很多便装警察在大厅和各展馆中秘密观察,重点注意是否有场馆展示琥珀或者其他树脂工艺品,雕塑馆和几家艺术工作室是重点监视对象。

展厅门前一阵喧闹,第一个行为艺术家出现了。

此人是个长发男子,头戴铁箍,腰缠豹纹围裙,手里的竹竿上还绑着网兜。他被几个保安从展厅里抬了出来,粗暴的扔在门前的水泥地上。

这个行为艺术家扮演的是孙悟空。

孙悟空喊道:二位小妖,我丢失了我的筋斗云,我要捕云,还请行个方便。

孙悟空站起来,举着网兜,想再次闯进展厅。

两个保安将孙悟空拽住,一阵拳打脚踢,一位保安用膝盖折断了竹竿,另一位保安骂道:狗日的神经病,你还捕云呢,你捕个屁给我看看。

苏眉说:行为艺术,还挺好玩的,孙悟空蛮搞笑的嘛。

画龙说:咱们四个人,西游记里取经的也是四个人,我觉得我才是悟空,小眉你是八戒。

梁教授笑着说:我们去捉妖精。

苏眉说:梁叔,你好坏哦,你也说我是猪八戒,我做沙和尚,小包,你做八戒好不好?

包斩说:呃……好吧,反正是开玩笑。

展厅很大,分为七个展馆,门口有工作人员把守,行为艺术家混进来的可能性不大。在大学生设计展区,有两个穿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正在分发礼品,一个礼仪小姐对苏眉说:你好,这是主办方赠送给您的免费礼品。

苏眉笑吟吟的接过一个礼品盒,说声谢谢。

画龙伸手想要一个礼品盒,礼仪小姐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们只赠送给女人和儿童。

礼品一会儿就被分发完毕,两个礼仪小姐随即离开。

苏眉打开礼品盒,里面居然装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鸡,站在盒子里,像是黄色的小绒球。

苏眉说道:好可爱哦,小鸡,你饿了吗,你怎么不叫呢?

大家看到,小鸡嫩黄的嘴角被一根棉线绑着,苏眉解开棉线,小鸡唧唧地叫了起来

梁教授说:上当了啊!

包斩说:难道,这也是行为艺术?

黄副书记说:那两个礼仪小姐肯定是行为艺术家,想表达的思想应该是——小鸡就是小生命,赠送给女人和儿童,每个接受者都会做出选择,面对一个问题,是对这个小生命负责还是将其抛弃。

画龙说:小眉啊,看你怎么办?

苏眉说:画龙哥哥,这只小鸡多可爱,你帮我拿着好不好。

画龙说:我可不上当,这麻烦可别给我。

苏眉说:哼,大不了我带回去,在特案组办公室养鸡,每天早晨打鸣吵死你们。

大学生作品展区旁边是美术馆,人流最多,一些被抛弃的小鸡在画廊中奔跑着,有的小鸡已经被人踩死了……

特案组逛完美术馆,又看了很多雕塑作品,没有什么发现。展厅的监控系统被警方接管,电子探头遍布每个角落,也没有看到和琥珀童尸案有关的可疑人员。

艺术节第一天结束了,展馆关闭,特案组有些失望,只能期待明天。

天色黑了以后,一些行为艺术家聚集在展馆外面的空地上,热闹非凡,空地上点着几盏造型奇特的灯。灯的制作者向记者描述自己的作品,这些灯的油来自于美容院,是用美女减肥抽出的脂肪制作而成,人油灯被制作者命名为“阿拉丁神灯”,可以许下三个愿望。

空地旁的树林里挂着几个行为艺术家,他们用钢钩从自己背上扎进皮肤,像卖猪肉一样,把自己给悬挂起来。

树林边停着一辆拖拉机,有个人躺在车底下用铁扳手不断的敲击,声音将记者吸引过来,几个行为艺术家深沉的站在拖拉机面前,其中一人思考了半天问道:老兄,你这个作品想要表达什么?

车底下的那人答道:我他妈车坏这儿了,正修呢。

警方密切关注着每一个行为艺术家,包斩跟踪着那个夏天穿羽绒服的光头男子,这时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保洁员在已经封闭的展馆内发现了很多幅琥珀照片。

琥珀中有一颗人头!

那是刘明的头,他的眼睛睁着,眼神迷茫。

照片是用手机拍摄,尽管像素不高,但可以清晰的看到——照片中,琥珀人头的制作工艺非常精湛,晶莹剔透,琥珀里的人头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这些照片被人贴在卫生间隔板门上,每个大便的人都可以看到。照片上还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这说明制作者想要出售自己的作品。

那么多游客不可能看到艺术节的每一副作品,但他们都会去卫生间。

卫生间没有监控,马桶前面的位置被主办方忽略了,却被人有效的利用了起来。那个贴照片的人也许会感叹:最好的作品只能贴在艺术展馆的洗手间里。

很显然,贴照片的人就是凶手,制作琥珀人头的目的是用来出售。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居然还留下了自己的联系电话,特案组立即通知电信部门,对这个号码展开调查。艺术节当天,打进这个号码的人有几十个,甚至还有海外的电话,看来很多人在厕所看到照片后,对这件艺术品很感兴趣,想要购买或者问价。

苏眉对这个号码进行地理定位,希望尽快找到凶手,包斩却无意中发现到了一个捷径。

那个夏天穿羽绒服的光头男子花钱找了一个失足妇女,竟然在树林里公开表演性行为,警方当场将其拘捕。包斩翻看了光头男子的手机,通讯录中竟然有琥珀人头照片上的电话,号码的主人叫:马克。

特案组立即对光头男子进行突审,梁教授问道:你手机上的马克,是你朋友?

光头男子说:算是同行吧,马克也是行为艺术家。

梁教授问: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光头男子说:距离这儿不远,我去过。

黄副书记说:这样吧,你带我们找到他,你犯的事也不严重,我们可以考虑释放你。

光头男子说:马克是不是干什么坏事了,你们想要我戴罪立功,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不要什么释放,你们就拘留我吧,我想要的是……拘留几天,把我释放,你们对外界说我越狱了……这样我也能出名!

特案组四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光头男子摘下眼镜说:我都准备好了,打野战只是我行为艺术的第一步,你们看,这眼镜架是一把伪装的蓝刚小锯,我本来就打算越狱,既然你们有求于我,我就不用真的越狱了。

警方在光头男子的带领下,很快就找到了马克的住处。

那是一个树脂工艺品厂,距离宋庄不远,因为已经倒闭,警方在排查时并没有引起重视。这个厂子涉及官司,被法院封存,院里长着荒草,车间贴着封条,仓库里还有些原材料,工人早已解散回家,宿舍闲置在那里。

马克曾在树脂工艺品厂打工,厂子倒闭后,他没有回家,白天在街头表演行为艺术,晚上依旧住在宿舍里,有时也会悄悄地带朋友来这里过夜,光头男子曾经跟随马克翻越厂子的砖墙,在这里住过一个晚上。

画龙和几名武警拘捕马克的时候,马克正在宿舍里和一位港商进行交易。港商前来购买马克制作的琥珀人头,双方砍价还价,因为不断的有人给马克打电话表示想要购买,最终港商以十一万的价格谈成这笔生意。

琥珀人头就放在宿舍的床上,床底下发现了刘明制作的琥珀人手、琥珀脚丫、琥珀心脏。

审讯中,马克非常淡定,他承认自己制作了尸体琥珀,但是否认自己杀人。

梁教授问道:难道刘明是自杀?

马克回答:你说的没错,他就是自杀,他自愿捐献尸体给我,我有他写的捐献协议。

画龙说:放你妈的屁,那小孩子叫什么,也是自杀?

马克说:你说那个小孩啊,你们发现了是吧,那小孩叫细娃儿,孩子他妈以前也在这厂里打工,后来,厂子倒闭了,孩子他妈就在一家拉面馆传菜,细娃儿是私生子,不是自杀。

包斩问:细娃儿是怎么死的呢?

马克说:孩子他妈说是中煤气死的,让我帮忙找地方给埋了,这点是我做的不对,我制作成了琥珀,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把人制作成琥珀。

苏眉说:你少胡搅蛮缠,撒谎是没用的,孩子他妈呢,那拉面馆在哪里?

马克说:孩子他妈和拉面馆的一个伙计私奔了,不信的话,我带你们去问问。

第十五章 变态诗人

刘明和马克是一对好朋友。

他们在街上相逢,两个人像浮萍一样碰在一起,周围人流穿梭。

燕京街头,很多人都见过马克和刘明。我们搜寻记忆,可能会想起某个中午,在某个过街天桥或地下通道看到过这两个神经病。

马克坐在一个透明的硬塑料大球里,球里放了些零钱。塑料球有个透气窗,行人想要施舍就把钱扔进球里。下雨的时候,窗户可以封闭,这个大球在街头,在雨中,孤单的伫立。如果城管来了,他可以站在球里,踩着球的内壁向前移动,甚至能跑进公园的湖中,他在球里面,球在水面上,城管也拿他没办法。

他像蜗牛一样,这个球就是他的房子,他的壳。

他既是行为艺术家,也是乞丐,也许穷困潦倒的艺术家和乞丐本就没有什么不同。

刘明在街头摆地摊卖自己的签名书,他嗓门很大,向每一个路人喊着“大诗人刘明签名售书”,旁边卖钥匙链的妇女咒骂了一句,担心会把城管招来。喊了十分钟,小贩们纷纷收摊了。右边一个卖温度计和打火机的小兄弟表示,收摊不是因为刘明,而是到了收摊的时间了,还有别的活要干。

刘明很愧疚,四下张望,小贩们在城管到来之前纷纷离开,只剩下一个球呆在原地。

那个球突然说话了,把书拿来我看看。

刘明吓了一跳,这才看到塑料球里坐着一个人,他把自己的诗集从球的透气窗递进去,马克翻看了几页,找了一首短诗念起来:

美女的胯下总是大雾茫茫,驯服之后走入良宵。

自由之光闪耀在龟xx之上。

鸟宿池边树,僧日月下门。

脱下裤子射出未来的总统和总理,射出城管,射出无法更改的错。

警察跨省抓捕时,他扛着锄头,扶着马扎,走进了百花深处。

刘明说:这首诗的题目叫《我要做爱》,后面还有首长诗,叫《我要撒尿》,你给我评价一下,反正我觉得写的挺好的,自己看的时候,老是流泪。

马克说:写的真不错,这书卖多少钱。

刘明说:五十,别嫌贵。

马克说:我买了,你应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刘明说:我请你吃饭。

两个人找了个兰州拉面馆,要了几盘凉菜,两瓶二锅头,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刘明絮絮叨叨的讲起自己手工制作书籍的过程,他裁切A4纸做书页,用牛皮纸做封面,然后装订、涂胶、套膜。

刘明表示,一本书卖五十元并不贵。

马克说:艺术是无价的。

刘明说:我现在把你当朋友,我太想有个朋友了,哪天我死了,还是一个人,你是第一个说我的诗写的好的人,我感谢你。

马克说:我要死了,就找人把我做成琥珀。

马克说起自己在树脂工艺品厂打工的经历,失业之后,他在送庄给几个艺术工作室打杂,那段时间,他立志做一个雕塑大师,常常喋喋不休的说起很多外国人名:罗丹、米开朗基罗、米隆、普拉克西特列斯……这些都是著名雕塑大师。然而,他却沦落在街头乞讨,四肢健全者很难讨到钱,有一天,他突发奇想,制作了一个塑料球,灵感来源于公园湖里的水上步行球。他的身份从乞丐变成行为艺术家,心中的理想渐行渐远,却始终没有磨灭。

马克说:我最好的雕塑作品,就是我自己,我死了就找人把我做成琥珀,永远不朽。

刘明说:能不能把我也制作成琥珀,我也想不朽。

马克说:不行。

刘明和马克一见如故,成了朋友。他们都有点神经质,都强烈的想要表达自己的思想,两个人滔滔不绝,以为对方在倾听,其实只是自言自语。从傍晚到深夜,他们在拉面馆不停的说话。拉面馆有个女工,叫阿茹,和马克以前同在树脂工艺品厂打工,碍于情面,并没有赶他们。两个人直到凌晨才醉醺醺的离开拉面馆,马克说:等我有了钱,就开一个陶艺馆。

刘明说:我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早晚的事,我很可能拒绝领奖,有了钱,我还是写诗。

此后一段时间,刘明和马克又在街头相遇过几次,刘明每次都要马克答应把他做成琥珀。马克拒绝,他表示自己是个一言九鼎的人,答应了就会做到,不可能等刘明老死之后再将其做成琥珀,因为那是很多年之后的事。

刘明越来越穷困潦倒,那段时间,他搬了几次家,每次都因没钱交房租被房东赶走。

人们在街头见到刘明都感到很惊讶,这是一个饿死诗人的时代,很多人都说不出五个以上现在还活着的诗人。刘明的诗有的晦涩难懂,有的幼稚可笑,有的污言秽语……但是那些描写春天,爱与光明的诗句是那么美,那么的打动人心。

他过的像鬼火一样却企图照亮全人类。

一位中文系大学生看到他衣服上刷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上前与他合影,但拒绝买书。

一位精神科医师驻足观看了刘明的诗,询问了他一些事情,留下一句评语:紧急救治,刻不容缓。

那一年,瑞典文学院没有宣布他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在出租屋里,抱着自己的诗集难过的哭了起来。从此,王府井书店多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他不偷书,只是趁人不注意在书里贴上一张不干胶沾纸,在海明威和夸西莫多的作品之间,以及艾略特和索尔仁尼琴之间,都有他贴上去的一首小诗。

书店工作人员把他请了出去,理由是“乱丢垃圾”。

垃圾——别人这么称呼他的作品。

刘明是那么迫切的需要读者的倾听,所以他在夜里持刀劫持了一个女孩,把女孩威逼到墙角,念完一首诗后,他表示抱歉,说自己实在找不到一个读者。为此,他付出了拘留几天罚款五百元的代价。

刘明身无分文,一连几天都没有找到工作,他总是做一段时间的油漆工,或者保洁员,赚到一些钱后再去街头签名售书。

那天晚上,刘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路边的一家兰州拉面馆,刘明和马克曾经在这个面馆里吃过饭。他在角落里坐下,点了一碗面,又要了两瓶啤酒。墙上贴着图文并茂的菜单,最贵的是手抓羊肉和大盘鸡,他兜里没有一分钱,却对店伙计说:

我要一个手抓羊肉,还有大盘鸡,你们这里最贵的菜,还有啥?

店伙计介绍说:酸辣里脊,烤鱼。

刘明说:这个也要。

店伙计满腹狐疑,心想:你能吃的完吗。

刘明叹了口气,他没有钱,他想的是——吃饱再说。

那些菜很快就端上来了,传菜女工阿茹认出了刘明——毕竟,刘明穿的那件刷有标语的牛仔服令人印象深刻。阿茹和刘明闲聊了几句,谈起马克,阿茹说马克前些天滚着大球被车撞了,车跑了,马克并没有受伤。

一个小孩子走过来,抱住刘明的大腿,抬起头,仰着小脸,奶声奶气的喊道:爸爸。

刘明笑了,心中一阵温暖,摸了摸孩子的头。

阿茹说:细娃儿,喊叔叔,他可不是你爸爸。

阿茹告诉刘明,细娃儿是从老家带来的私生子,亲生爸爸并不认这个孩子,现在可能在新疆种棉花,根本找不到人。阿茹抱怨自己薪水微薄,给儿子买奶粉都买不起,有时很想找个好人家把孩子送出去。

店外夜色阑珊,华灯初上。

刘明酒足饭饱,他问阿茹,能不能先欠着饭钱,或者挂在马克的账上。

阿茹摇了摇头,惊讶的说道:你吃白食啊。

刘明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说嘘,他调整腰带的松紧,站起来慢悠悠的走了几步,掀开拉面馆的塑料门帘,撒腿就跑。阿茹大喊起来,店伙计和店老板从里面冲出来,追了四条街,才气喘吁吁的把刘明按到在地。

店伙计想要打刘明,店老板却阻止了。

刘明羞愧的表示,可以拿自己的诗集抵债,一本五十元,或者免费给拉面馆干活。

店老板说:你是诗人,我不打你,你在我店里刷碗吧,干一个月活,就当饭钱了。

刘明因祸得福,在拉面馆刷碗的那一个月里,尽管没有薪水,但至少他能吃得饱肚子。他很喜欢孩子,和细娃儿混熟了,细娃儿喊他爸爸时,他心中充满慈爱。阿茹说刘明和细娃儿有缘,细娃儿从来不喊别人爸爸。

一个月后,刘明离开了拉面馆,回了一趟老家,他向父母要钱,想要自费出版第二本诗集。

刘明说:没有书号,就是非法出版物,我以前做的书,都卖不出去。有了书号,有正规出版社,就好卖了。出版编辑说现在的诗集没有市场,没有人看,除非我拿钱自费出版自己卖……我需要一万块钱。

父亲说:滚出去,你走吧,你弟弟要是看见你来,会打你的。

母亲说: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儿子,这么多年了,你咋不能像个正常人那样啊。我一直跟邻居说你在铁路局上班,不是神经病。都这么大了,还伸手向父母要钱。

刘明拿出自己手写的诗稿,说第二本诗稿比第一本写的都好,如果出版成书,肯定畅销。

父亲夺过诗稿,扔到蜂窝煤炉子里烧了。

刘明想要抢救诗稿已经来不及,多年的心血化为灰烬,他对着一面墙发呆,然后怒吼着抡圆了拳头狠命的打自己的脑袋,最终,他晕头转向的离开了家。

那一刻,他萌生了自杀的念头。

刘明在燕京街头摆摊卖盗版书,顺便出售自己的诗集,他整天浑浑僵僵的,不再像往常那样叫卖。有个练习地书的老人看了他的诗集,说道:只是些风花雪月,垃圾,没有思想性。

刘明觉得老人出口不凡,说道:请您多多指教!

老人说:最先锋的文学观念,最前卫的艺术思想,就是三个字。

刘明问道:哪三个字。

老人没有说话,用大笔蘸水,在地上写了个“F”,又写了个“T”,最后写了个“C”。

刘明若有所思,此后几天,一直苦苦思索老人的话。

最先锋的文学观念,最前卫的艺术思想,就是三个字:FTC。

FTC也许是“仿唐朝”的缩写,或者是“分题材”,刘明始终没有想出什么意思。

有一天,阿茹找到刘明,她假装路过,闲聊了一会儿,阿茹说:你帮我抱着细娃儿,我去厕所解个手。

阿茹从此没有回来,刘明后来询问拉面馆老板才得知,阿茹和店伙计私奔了。

那天,文化执法人员没收了刘明所卖的盗版书,刘明右手抱着细娃儿,左手拼命的争抢,一本书也没抢回来。这使得刘明雪上加霜,贩卖盗版书的本钱还是向马克借的,这下血本无归,他还多了一个无法养活的孩子。

刘明万念俱灰,想到了死。

正如马克对警方所说的那样,刘明是自杀。

自杀前,他贩卖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向马克交代了后事。

在刘明租住的地下室里,收废品的老头和他谈好价钱,把所有东西都装上三轮车,只剩下墙角的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的是刘明的诗集。收废品老头将编织袋铺在地上,拿出一杆秤说道:两毛钱一斤。

刘明呕心沥血耗费一生时间写的诗集,竟然论斤卖,两毛钱一斤。他百感交集,绝望、心疼、难过、悲哀,种种心情一下子从心底涌出来。

最终,他更加坚定了必死的决心。

临死前,细娃儿在刘明的床上坐着,玩弄着一个气球,刘明和马克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马克说:老弟,你要自杀,不会是开玩笑吧?

刘明说:我活不下去了,你看我把诗集都当废品卖了,找你来,是因为我就你一个朋友。

马克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得想开啊,老弟。

刘明说:你不用劝我,我欠你的钱,还不上了,我已经写好了一份协议书,给你。

马克说:啥协议?

刘明说:我自愿捐献尸体,献身与艺术,你把我做成琥珀吧。我活着的时候,还不如一条狗,我死了后,希望有无数的人瞻仰。

马克说:好吧,我看你不像是开玩笑,早死早托生,下辈子别做人了。

刘明说:是啊,做一棵树,一片云,都比做人强。

马克说:这个孩子,怎么办?

刘明说:细娃儿命苦,他爸不要他,他妈跟人私奔了,把这孩子扔给我了,我本来想把他培养成接班人,教他写诗……你帮忙找个人家,把细娃儿送人吧,尽量别送孤儿院。

马克说:我哥我嫂子不生育,一直想领养个孩子,可以把细娃儿送给他们。

细娃儿喊道:爸爸。

刘明说:睡吧,孩子,唉,你长大以后还是别写诗了。

细娃儿一会儿就睡着了。刘明找打火机,想抽烟,却从兜里摸出几张不干胶贴纸,那上面都是他写的诗。他看了看,叹了口气,将贴纸揭开,啪啪几声,贴到了自己胸部。床上睡着的细娃儿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刘明随手把最后一张贴纸贴到细娃儿肚皮上。

刘明说:叫了那么多声爸爸,除了一句诗,我什么都没给你留下。

当时,刘明戴着塑料手套,这是小饭馆赠送的,方便食客啃酱骨头吃小麻虾,所以警方没有在贴纸上找到指纹。

刘明捏瘪烟盒,里面是空的。他说,我戒烟好几年了,临死前,想吸支烟,都吸不着啊。

马克说:这话说的,我得满足你临死前的愿望,我给你买去。

刘明说:这黑天半夜的,也没卖的了。

马克说:你隔壁邻居家呢?

刘明说:是个女演员,不抽烟。

马克说:我还没见过女演员呢。

刘明说:好了,吃饱了,喝足了,我该上路了,你出去一下,十分钟后帮我收尸。

马克说:我也搬不走你啊。

刘明说:我的自行车没卖,给你留着呢,还给你准备了一把刀子,我磨过了。

半小时后,马克返回地下室,看到刘明用自己的腰带吊死在铁架床上,细娃儿依然在睡觉。这说明,整个自缢的过程是悄无声息的,刘明极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他的尸体令人毛骨悚然,腰带绑在铁架床的上铺护栏上,他的身高比护栏要高,也就是说,他可能是蜷起腿缩着脚——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直到吊死。

马克深呼吸,定了定神,开始肢解,用刀子切割下刘明的头颅和四肢。

这一刻,朋友的尸体在他眼中变成了钱,他意识到琥珀尸体能卖个好价钱。

肢解尸体需要很好的心理素质,马克很镇定,他去隔壁想借一个蛇皮袋,却在过道里找到了一些泡沫纸。马克将尸体包裹起来,装上自行车,叫醒细娃儿,然后就回到了倒闭的树脂工艺品厂宿舍。当时,并不像特案组推测的那样,细娃儿还没有死,他坐在自行车上,手里拿着个红气球。

工艺品厂的车间落了灰尘,但是设备还能使用,仓库里还有被法院封存的树脂原材料。

细娃儿坐在车间地上,面前放着刘明的人头,这个小男孩放飞了气球,用手摸了摸刘明的头发,喊了一声爸爸。

刘明已经看不到这个世界。

细娃儿抬起头,眼泪汪汪,看着杨炬在废弃的车间里忙碌的身影,他用电炉子溶化树脂,固定模具,将一些添加剂放在车床上。

细娃儿站起来,蹒跚着走过去,抱住马克的腿,眼睛看着刘明的头,喊了一声爸爸。

刘明说:他死了。

细娃儿走过去,看着刘明,这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是生死,他嚎啕大哭起来。

马克担心哭声会让人听到,空无一人的车间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有可能会让人报警,再加上他不知道如何处置,索性狠心掐死了孩子,一并做成了琥珀,打算日后出售。

尽管马克百般抵赖,特案组对比了他的指痕以及指甲垢中的微量物,同州警方又费尽周折找到了阿茹,人证和物证都揭穿了马克的谎言。

琥珀童尸案真相大白!

没有人知道,刘明用腰带将自己吊在铁架床上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想到的是什么。

他想起少年时期,漫天的大雪,冰封的世界,他在雪地上写诗。整片山坡被纯洁的白雪覆盖,整片山坡都有他用木棍儿写下的诗。过去的那些岁月,那些梦想,就像写在雪地上的诗,太阳升起,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