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番外四

七月初, 栀子花盛放。

那浓郁的栀子甜香仿佛掸都掸不开, 与同样浓稠炙热的阳光纠缠在一起, 从阳台外倾泻而入,爬山虎舒展着叶片, 裹挟着丛丛挨挨的栀子花, 占据了整个窗外。

逐渐蒸腾起来的温度和香气一同洒在时诉安身上,衬得时诉安皮肤愈发透明, 唇色也愈发地淡, 仿佛整个人快要消失一般。

他脚踝上束着两条精致纤细的玫瑰金链子,闪着微微的金属光泽, 将苍白漂亮的脚腕彻底锁住。

澄冽的阳光在挥洒蒸腾。

将这副颜色勾勒得更加美丽, 脆弱, 淋漓尽致。

时诉安就这么半躺在床上,侧着头,脸望向阳光浓烈的地方, 眸底清冽冷漠。

谢无偃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这一幕, 他不自主地攥紧了拳,又悄然松开。

“哥哥。”

谢无偃露出一个极温柔的微笑, 迈着长腿走到时诉安床边坐下, 握住时诉安修长的手, 缓缓十指交叉。

“哥哥想去阳台那边坐坐吗,我抱哥哥过去好不好?”

谢无偃声音轻柔,又宠溺, 他倾身要抱时诉安,却被时诉安微微一侧身,躲过了。

谢无偃动作僵住。

“我不过去。”

轻微到风一吹就断的声音平静又冷淡,散在空旷的卧室中。

谢无偃神色没有丝毫不对,一切都那么自然,他笑着轻轻在时诉安眉心落下一吻:“也好,现在七月份了,外面有些热了,哥哥饿了么,我抱哥哥去楼下吃饭吧,或者我让佣人把饭菜带上来。”

时诉安没有看他,透明苍白的脸上依然冷淡。

谢无偃主动接话,温声道:“要不我去把饭菜带上来,我们在这里吃,今天有哥哥最喜欢的西湖醋鱼和梅子米团呢,哥哥可要多吃一点。”

时诉安依然没有丝毫反应。

谢无偃早已习惯时诉安这样的态度,但心底的疼痛煎熬、懊悔酸烈却依然无法控制,也永远无法适应。

但要他把人松开?

那更不可能。

他不是没松开手过,也不是没有放纵包容过,可结果呢,结果就是他哥哥差点为了别人,把自己的命给丢了!

他不能失去他哥哥,他绝不能!!!

他不能想象没有他哥哥的日子,两年前时诉安奄奄一息躺在他怀里的模样依然恍若昨日,他当时的绝望煎熬和痛苦,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所以

所以他现在只是为了保护他哥哥而已。

家里更安全,不是么?

有他在,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能伤害得了他哥哥。

当然,自由可能会稍微有点限制,但这是值得的。

哥哥,别怪我。

我都是为了你好。

也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以后啊。

只是谢无偃也很清楚,在时诉安被抢救成功后,身体却彻底坏掉了,仿佛被掏空了似的,日渐憔悴。

他带着时诉安形影不离地找遍了全世界的专家,也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可时诉安身体还是没有起色。

谢无偃心底一直有着股难以形容也难以压制的恐慌,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也从来没在他面上显出过分毫。

“哥哥。”即便时诉安不理他,谢无偃依然在温柔地笑着:“哥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白梨公园么,听说要扩建了,政府有意向要招商,我准备参加一下,然后种下更多的梨树,等到梨花开的时候,我们去公园看看风景,踏青,就像我们当年遇到时那样,好不好,哥哥?”

谢无偃说到最后,眸底微微有些泛红,深邃漆黑的眼神微微浮出丝缕痛楚。

“哥哥。”

“哥哥”谢无偃突然有些忍不住,声音微哑:“哥哥,你”

到底会不会已经后悔——

后悔和我相遇了?

不过谢无偃到底是没把最后两句话说出来,他声音戛然而止,神色归于温柔,只是占有欲极强地握住了时诉安的手掌,十指交叉,紧紧相扣。

哥哥,你就算后悔,也没用了。

而且你不能后悔

我求你。

哥哥,我求你别后悔。

时诉安却似是听到了什么时候,眸底微微有了些反应,他缓缓侧过头来,看向了谢无偃。

“哥哥!”谢无偃有些激动,漆黑浓烈的眼神紧紧望着时诉安。

“我想吃牛奶酿了。”

“牛奶酿?是东郊私家菜馆那儿的牛奶酿吗?!”

“嗯。”

“好,我这就让田五去买,就当做我们的饭后甜点。”谢无偃连忙道,时诉安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他说话了,更别说主动要什么,他激动得连表情都差点没维持住,情绪澎湃得他心口滚烫。

“我想现在吃。”时诉安声音有些虚弱,他抬眼看向谢无偃,没人能看出他动作的费力。

“你亲自去给我买。”

谢无偃却是没有立刻回答,他紧紧望着时诉安,一时之间没用回话。

“我不会跑。”

时诉安有些无力地再次转回头,看向了阳台外的天空。

“我也跑不了,不是吗。”

“哥哥,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谢无偃伸出胳膊,将时诉安抱在了怀里,似是安抚时诉安,也似是安抚自己,声音轻柔如水,唇瓣缓缓摩挲着时诉安的鬓发。

流连得似是有些病态。

“哥哥,你知道的,我没有真的想限制你的活动。”谢无偃在时诉安发顶落下一吻。

“我只是想保护哥哥。”

“你不想去买,是么?”时诉安抬起头,难得地主动与谢无偃对视,让谢无偃一时间激动得手背青筋突起。

“我我当然愿意去!”谢无偃将怀里的时诉安抱得更紧。

“哥哥,哥哥你是”

你是愿意和我重新开始了么?!

你是愿意原谅了我么?!!

这两句话就在谢无偃嘴边打转,但到底是没问出来。

他和他哥哥的关系终于有了恢复的迹象和希望,这一幕他这两年来做梦都想梦到,现在终于有了一丝苗头,他不能操之过急。

不能!

他要稳住。

稳住!!!

“哥哥,我这就去买,你在家里等我。”谢无偃在时诉安眉心间珍而又珍地落下一吻,整个人激动得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

甚至还主动给时诉安解开了脚踝上的锁链。

他相信他哥哥不会跑的。

何况他也不是真的想彻底囚.禁他哥哥。

谢无偃整个人都焕发了好久没再有过的生气,他不舍得离开终于得以他态度软化的时诉安,又迫切想买到时诉安想吃的牛奶酿,然后亲手喂他哥哥。

“哥哥,等我,我很快。”

谢无偃忍不住又亲吻了时诉安面颊和唇瓣几下,然后飞快地大步离开。

时诉安面上一直没有太大的反应,但眸底的情绪波动却隐隐出卖了他。

在谢无偃离开卧室的一刹那,时诉安透明苍白的脸上,终于泄露出一丝痛苦不舍。

他看向谢无偃的背影,视线微微模糊。

有什么东西,似乎带着温度,从眼角一侧缓缓渗了出来。

时诉安感觉呼吸越发费力了,不禁张开口,狠狠地吞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他还是觉得有些呼吸不上来。

甚至就连浑身的力气,也在渐渐流散。

两年了。

两年

他的身体到底是撑不住了么。

尤其最近两个月,他越发感觉到自己会随时再也不醒来,这种油尽灯枯的滋味儿,他到底也是尝到了。

他觉得一切就该这么结束,却又不想一切这样结束。

这段日子他总是忍不住想,想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可想不明白,甚至一想就会心脏闷疼,便也不想再想得那么清楚了。

毕竟,也清楚不了。

这辈子是他多赚的,上辈子在战地医院牺牲,这辈子穿到这个病秧子身体里,又活了十年,他没什么可愤懑不平的。

说不定,他这具身体早就应该生机殆尽,这十年已经是竭力在运转了。

只是也免不了遗憾。

还有不舍。

他刚来到这个身体时,除了原主的记忆,什么也不知道,被贾家坑了三年,好不容易才发现贾家人的面目和当年的真相,却也栽了一跤。

现在回想那三年,真心没多少可留恋的,仅有的“值得”——

大概除了学业,就是认识了谢无偃这臭小子吧。

剩下七年,他每一年每一个月,甚至是每一天,都不能彻底从生活中割裂这小子。

时诉安感觉脑袋有点发沉,思绪都有些混沌了,肺部更是堵得仿若被梗住一般,浑身越发无力。

他再次微微张开口,看向逐渐开始模糊的天花板。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谢无偃呢?

他都有点记不清了。

大概是五年前?

还是六年前?

算了,不想了。

他有时候会觉得,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和谢无偃纠缠不清,就是爱上了这么一个比他小不少岁的同性。

可之后他也忍不住问他自己,如果再来一辈子,他还想和谢无偃相遇吗。

答案

居然是肯定的。

他到底是真的爱上这个小混蛋了,没有办法。

谢无偃那样疯狂浓烈的爱,他收了,就是收了。

但是如果还能有下辈子,他希望两个人之间,不要再有误会了;如果还是有误会,那他希望自己别那么倔那么冲动;如果有误会,他也依然这样骨里带刺儿,那他希望下辈子能够活长一点

总之,有一处能改变,就好。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辈子他们也可以不同,也可以有未来。

可惜他命不够长了。

如果他的身体不是这样,也许他和谢无偃这小禽兽接下来会有充满希望、阳光、栀子花香等等一切的未来。

可惜没有如果。

但既然没有如果。

那他希望谢无偃这混小子能彻底把他忘掉。

接下来几十年,好好过日子。

没有他的日子

不需要每天照顾他,不需要到处为他找医生,不需要怀有愧疚,不至于明明气血方刚却因为他的身体一直忍着欲.望,不

总之,这小子应该能更轻松吧。

阳光似乎更加模糊了呢。

照在身上的确好舒服。

栀子花香怎么变得清淡了?他都有些闻不到了。

困了。

困了

***

谢无偃带着包装完好的牛奶酿,大步流星火急火燎地赶回,兴冲冲又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卧室门。

然而下一秒——

他面上的笑容和整个人重新焕发的生机就彻底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哥哥,我买回牛奶酿了,哥哥哥?!!”

“哥哥!!!”

谢无偃疯狂冲到脸色有些青白的时诉安旁边,整个人脸上血色殆尽,声音颤抖。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你你别吓我。”

“哥哥哥哥!!!”

“哥哥——!!!!”

时诉安早就没了呼吸,肢体也逐渐变得冰冷僵硬,但躺在谢无偃怀里的模样,却散去了两年来所有的冷淡,一如谢无偃刚遇到时诉安时那样

也一如两人相爱时那样。

还是那样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回到神界得到记忆的两人也刚好有了上辈子的记忆,所以,简略插一则前世番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