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年三十那天,家里空荡荡的就剩下父子两个人,连纪婆婆都回家过年去了。按道理叶傲冬应该在家,可是他新泡了个妞,家不在本地,刚一放假就追随着那姑娘回家献殷勤。
一大早醒来,天还只是蒙蒙亮。父亲冬天会比夏天晚起一个小时,今天是假日,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安排……已经毫无睡意的叶攸同躺在床上,想起那头一个只有他们父子俩的大年夜,那天晚上是在医院,周围都是喧闹炫目的烟花爆竹,而他的眼中只剩下爸爸。
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叶攸同起身洗漱。打点好一切将近七点,知道父亲就要起床放音乐,他穿好大衣和鞋子准备下楼,才走到楼梯口就听见那个浑厚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么早去哪儿?”
孩子蓦地转身,脸上带着光彩,“爸爸!”
光是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叶攸同就觉得自己的生命里充满了阳光和活力。
“要出去玩吗?好几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呢。”以为孩子一大早起来全副武装地穿戴整齐是因为户外积雪,难得悠闲度假的叶逢春当然要陪着孩子,“等一下,爸爸去穿件衣服。你也去戴好帽子和手套。”
“呃……”根本还不知道外面下雪,他不过是想去偷偷看一看爸爸起来没有,没想到他今天比自己早多了。
两人牵着手来到银装素裹的庭院里,叶攸同发现草坪上居然积满了一寸多厚的白雪,又松又软如同上好的棉絮一般,“好白啊。”他惊喜地瞧着,又望了一眼父亲。
“来,咱们拍个雪人。”看到孩子单纯的样子,突然童心大起的父亲走进草坪一屁股坐下,然后将全身瘫平躺在雪堆里。见孩子瞪大了双眼,心中忍不住又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叶逢春朝他挥手,“儿子,过来。”
听话地小心走近他,孩子看见父亲躺在雪地里笑着朝他伸出手,英俊的脸上爽朗而阳光,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看他那么开心的样子,孩子没有犹豫地拉住了他,没想到父亲却突然发力,体型纤瘦的少年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小小地惊呼一声之后趴在了他的胸前。
“爸爸?”惊魂甫定的孩子不确定地叫了一声。自己就那样突然间倒下来,可不要磕坏了他——一边想着,一双手撑起来在父亲身上摸索,确认他完好无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冬衣穿得厚……叶逢春苦笑,否则孩子在他身上这样浑身上下乱摸一气,他可就算是把自己玩进去了,“同同,躺在爸爸身边吧。”原本只是打算让他这么玩而已。
叶攸同觉得很有意思,翻身躺在了父亲旁边。两个人牵着手躺了几秒钟之后,叶逢春先站起身来,然后轻松地将孩子拦腰从雪地上抱起来站好,拍了拍他帽子上和背上的松雪,指着地上得意地问:“看到没有?”
只见雪地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形亲密地手牵着手,叶攸同望了父亲一眼,嘴角一弯,笑了。
外面终究是冷,考虑到孩子身体并不结实,只玩了一会儿叶逢春就带着他回到室内。担心雪化了着凉,父亲帮孩子一一除去身上的大衣、帽子、围巾和手套。碰触之下发现孩子那双细瘦的手竟是彻骨冰凉,叶逢春连忙合掌拢住,送到唇边给他呵气——继而发现这个方法效果并不好,又将他的手直接贴在自己温暖的颈项上。
“爸爸!”叶攸同倒吸了一口气,拼命地想缩回手。这样怎么行!他的脖子会冻坏的,而且他们两个人靠得这样近……“我、我不冷了。”孩子低头说道,声音透着清宛羞涩。
叶攸同说的是真的,现在他的全身都被父亲的温柔呵护所包围着,一颗心里鼓动着喧嚣和燥热。有些惊慌又有些羞赧,孩子敛目垂睫,脸颊上也飞起淡淡的红晕。
在这样时间几乎停止的亲昵气氛下,叶逢春如同着了魔一般,抓着儿子的双手,就这么缓缓俯下|身去。厚实的双唇堪堪碰到那两片淡红的花瓣,突然客厅里的落地木钟传来一记沉闷的声响,打断了男人所有的动作。
七点半了。
大年初一,全家除了远在异国的小姑姑之外都聚齐了——不仅叶迎夏带着老公曾裕民,叶傲冬携现任女友匆匆赶回来,连小半年没见的叶芃芃竟然也被妈妈带来。再见到妹妹,叶攸同高兴之余也不禁暗自惊讶。后来听叔叔无意间说起,才知道朱玉珊并没有再婚,这让他觉得十分奇怪。
“哥哥,你和爸爸为什么都不来看芃芃。”五岁大的小女娃好像已经接受了父母离婚分居的现实,再见到哥哥只是扁着嘴控诉,睫毛上假模假式地挂着一滴眼泪,“人家好寂寞哦。”
“寂寞”是她看《樱桃小丸子》学会的一个新词,小姑娘觉得很酷。
叶攸同听她那小大人的腔调有些忍俊不禁,明知道这小丫头是在骗取同情,但还是觉得见不到父亲的妹妹有点可怜,当即弯腰抱起她,“爸爸工作太忙了,今天哥哥陪你玩好不好?”
“好啊,哥哥陪我玩盖房子的游戏!爸爸送我的哦!”她今天收到的礼物是一套乐高的教育玩具,叶攸同此时才知道父亲早知道继母和妹妹要回来过年,还花了心思给女儿买礼物。
“我们来带芃芃玩吧。”叶迎夏原本在跟朱玉珊和叶傲冬的女友说话,看见侄子抱着小女娃她突然起身走过来,“你去看看书房,问你姑父他们有什么需要的。”此刻男人们都聚在叶逢春的书房里闲聊,叶攸同因未成年,还未能加入其中。
“哦,好的。”虽然对于姑姑的指派感到很奇怪,少年依旧顺从地回答。放下有些不甘心的妹妹,他安抚似的说道:“姑姑陪芃芃玩,哥哥等一下就回来。”
叶芃芃嘟着嘴老大不高兴的样子,叶攸同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抬头看到姑姑的眼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收敛的复杂情绪——似乎是厌恶,似乎是愤怒,似乎是难以理解。以前他就知道这个姑姑不太喜欢自己,可是却从未表现得如此毫不掩饰,现在她看上去更好像是要刻意支走自己。他不能和长辈计较什么,只得默默地离开。
等到全家人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一子一女坐在叶逢春身边。他分别给两个人都夹了菜,甚至还细心地帮儿子剔去鱼刺——这孩子不大喜欢吃水产类的东西,唯一能逼迫他吃下去的招数就是亲自伺候他,叶逢春有十成的把握孩子绝对舍不得辜负他的苦心。
面对爸爸这毫不掩饰的宠爱叶攸同微觉尴尬,却又止不住一阵甜蜜。偷偷望了一圈左右,见大家都未在意,只有姑姑眉毛一挑,显得不以为然。他心里一阵打鼓,匆忙低头默默进餐。
过了新年,假期刚一结束叶逢春就开始上班,并且还有越来越忙碌的趋势。
叶攸同的寒假社团活动有时候是全天,有时候只是安排在下午,可为了能够跟父亲同路,他每次都在早上起来,就算一个人呆在校报编辑部里枯坐或整理资料也无所谓。
今天又是独自一人先到,打开电脑他开始处理一些资料。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他觉得十分奇怪——这个时间,应该不会来人才对。匆匆走过去拉开门,他呆住了。
门外是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人,他的大姑姑叶迎夏。
“姑姑,你……”她怎么会来这里?
“抱歉,打扰你做事,我刚去家里找你,他们说你来了学校。”叶迎夏望着眼前纤细无害的少年,不明白这个小孩怎么就能掀起如此风浪,难道真是大哥前世欠了他的?!
“没事,我不忙的……姑姑你请坐。我去给你倒水,这里没有茶,不好意思……”直觉让叶攸同感觉来者不善,他几乎手忙脚乱。
“不必了。”果然叶迎夏省去了一切客套,单刀直入地说出她此行的目的,“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请你下学期申请在学校住读,以后没事不要再回叶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叶迎夏瞪着眼前的孩子,满含深意的目光十分犀利。
“姑姑,我……”完全没有想到她会对自己提出这种要求,叶攸同目瞪口呆,心中慢慢升起莫名的恐惧,“为什么突然……我不能……”他不想离开爸爸啊!
“混账东西!”叶迎夏见他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憋在心中好些日子的怒气陡然间爆发,忍不住伸手给了侄儿一个响亮的耳光,“难道你还打算呆在家里继续勾引你爸爸吗?你是不是疯了?”
听到姑姑这么说,叶攸同的脑袋里如同爆炸了一般,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他几乎吓傻了。姑姑她在说什么?什么勾引……
“不要告诉我你不记得。”叶迎夏冷冷地瞧着他魂飞天外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愈加怒气勃发,“那天我全都看到了,你说生病缠着他在床上接吻。哼,还挺能装……如果我当时叫出来,你还要不要你爸爸做人?你要让人指着他的鼻子骂禽兽不如吗?”女人毫不顾忌地越说越冒火,声音也越发尖利。
当时她有急事要联系哥哥,却发现他没有去上班电话也不接,匆匆赶到家里用人说孩子病了叶先生在他房间里照顾。她当时没有多想就直接上了楼,根本没料到会看到那么不堪的一幕。下意识关上门之后,她在门外曾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再度冲进去将那个不知羞耻的侄子痛打一顿,可最终还是顾忌大哥的尊严和脸面而没有这么做,只是嘱咐人不要告诉大哥她来过,回去后一直在想着要怎么办。
一直将兄长视为严父和奋斗的目标,叶迎夏根本就没想过要当面挑战叶逢春。不管于公于私,这么直接对他发难都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而且出于兄妹之间护短的心理,她也不愿意去指责大哥私德有亏。所以想了又想,她最终还是决定从侄儿这边下手——如果不是这个成天阴阳怪气的孩子不要脸去勾引,她压根不信她那个一贯孤高自律的大哥会主动和他做出这样变态逆伦的事。对了,这孩子的亲妈原本就是当年大哥和妈妈置气胡来的那段时间结下的露水姻缘,果然不是什么好胚子——他甚至在大年初一大家都在的时候还不忘和大哥眉来眼去!
“姑姑!”
孩子颤抖着双唇发出一声悲鸣,对着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此刻叶攸同才知道那些记忆真切的吻和爱抚都是真的——爸爸真的亲过他,摸过他……可是那怎么行?!一丝丝的甜蜜敌不过那难以承受的千钧痛苦,姑姑的话一点也没错……他们这样是不对的,他不能把那么完美的父亲变成姑姑所说的这么不堪,“是我错了,和爸爸没有一点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不要去问他,我会离开他,我会搬到学校来住,你不要去问他……”
“你知道错了就好。”叶迎夏看着脸色惨白濒临崩溃的侄儿,发现他还知道廉耻,这才脸色稍霁,“你爸爸今后的道德名声,都要看你怎么做了,不用我再教你吧?”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所以她要趁着事情还没有不可收拾的时候先解决掉一个。哥哥是个成熟现实的大人,日子久了心思也就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