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以陆意北作为学生的阅历,私人会所这种地方对他而言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存在。

他出生普通,成长平凡,十八年的人生如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除了有一次打架将同学送进医院,几近毫无波折。

他跟着陆以信下车,亦步亦趋走在这个男人身后,进入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接待大厅富丽堂皇,走的是复古宫廷路线,与他身上几十块一件的地摊货格格不入。

陆意北抿抿嘴,倒是一点都不局促。

毕竟人生如戏,除了卖相,还靠演技,山寨货穿在身上也能穿出巴黎时装周的范儿。

两人一前一后,由接待领至包厢。

包厢内内坐着四个人,个个身着正装,衣冠楚楚,看上去就价值不菲。他们看到陆以信,皆是一副讨好的面孔。为首那人起身迎上来,瞥见后面的陆意北,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在他看来,陆以信出来吃饭竟然带着人,这很新鲜。圈中人谁不知道陆大老板向来对这档子事没太大兴趣,偶有艳遇全看缘分,各路神仙使尽法术都讨好无门。

待他将陆意北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一番之后,不禁露出了了然的神色。这小孩生得漂亮至极,看来近日有传言说陆总喜好男色不是空穴来风。

被擅自误解的陆以信脚步顿在门口,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没有走进去。

里面吞云吐雾,满屋烟云,他把陆意北挡在身后,对身边的人下达指示:“换一间。”

说完又朝房内扬起下巴:“抱歉,家里小孩在。”

嘴里说着抱歉,脸上却毫无歉意。

经他这么一说,屋里的人都注意到了陆意北。

陆以信与家里人向来不合,没人会联想到亲戚这一层关系,而陆意北模样出挑,他们自然就将他当成了陆以信的小情人。至于陆以信说他是家里小孩,就被认定是两人之间的情趣。这些人平日没少浸淫声色场所,早就对此习以为常。

只不过,陆以信今天竟然会将小情人带出来,这在众人印象中都是头一次,他们不免都对这个少年多看了几眼。

宴席过半,几轮推杯换盏,陆以信几乎没喝多少酒,不太给人面子。

陆意北不懂他生意上的事,但懂得察言观色。这个男人明明不想帮忙,却还气定神闲坐在这里,叫对方白献殷勤。

他管不着这些,全程自顾自低头吃饭。

陆以信没有向人详细介绍他,两人之间也没有过多交谈。陆意北想了想,在孤儿院度过童年这件事,对陆以信而言恐怕并不光彩。自己的身份牵扯着这位总裁的过往,或许还有不为人知的内幕,这么看来是有些尴尬的。

因此,当着众人的面,他没有叫陆以信叔叔。

他还是想不明白,陆以信为什么要带他一起来。

陆意北回顾了一遍这几天自己的表现,感到十分费解。他也没犯多大的事儿,值得陆以信这么时刻不离紧紧盯着吗?

他觉得陆以信闲得慌。

可是陆以信工作很忙,他今天有过切身体会。

陆意北偷偷瞥了陆以信一眼,不巧对方也在看他。两人座位挨着,距离很近。他低下头,扯了扯陆以信的衣角,轻声说:“有点闷,我想出去晃一圈。”

陆以信沉默片刻后同意了:“不要跑太远。”

得到允许的陆意北向在座的人得体一笑,走出包厢。

门口站着两个陆以信的保镖,身姿笔挺,宛如两座门神。

走廊很安静,放着舒缓的音乐,纯音乐,八成是什么知名的钢琴曲,以陆意北的音乐素养,完全听不出具体曲目。

陆意北吃饭的时候搜了下这家会所的介绍,得知它有一个非常有名的后花园,打算去见识一下。他一路给几个朋友回复了消息,刷了会儿班级群里的八卦,径直走到后门,却发现是锁着的。

他有点失望,只能贴在玻璃上往外看。花园里亮着路灯,但天色暗,看不清全貌,也不知道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想出去?”

陆意北闻声回头,看到一个男人靠了过来。

这张脸他认识,刚才就坐在陆以信对面,没记错的话姓贾。

男人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肆无忌惮打量着他,眼神轻佻。

陆意北感觉很不舒服,垂下双眸,好声好气问道:“有事?”

对方笑得暧昧,撩起陆意北的T恤,手指滑过他的瘦腰,往裤子里塞进一张名片,贴到他耳边说:“哪天陆总不要你了,可以来找我。”

神经病啊,陆意北暗骂。硬挺的纸张戳得他难受。

合着这人把他当成陆以信的小情人了,这些有钱人都是什么德行——

陆意北陡然领悟,恐怕今天饭桌上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微微勾起嘴角,反唇相讥道:“玩别人玩剩的,有意思么。”

对面愣了愣。

没想到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小情儿,竟然面不改色地拂他面子,不就仗着陆以信为靠山,怎么敢如此无法无天。男人咬牙切齿,冷笑道:“一个被包养的小贱人,你觉得陆以信会玩你多久?给脸不要脸。”

陆意北快被他气笑了:“陆以信还在里面坐着,这么急着来撬他墙角啊?”

来人微愣,脸上表情十分复杂,恐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越了界,有可能得罪陆以信。但这个人又死要面子,装模作样冷哼一声,转身就走开了。

陆意北抽出名片,低头看了一眼,贾屿睿。他轻轻笑了下,将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对这些人而言,也许睡谁都不是关键,关键是,那个人曾待在陆以信身边。

真沉不住气。

等人走远了,陆意北没有马上折返,里面应酬无聊透顶。他从前门走出去,躲到角落抽了两根烟,抽完后又等身上的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挪了回去。

推开包厢大门,陆以信正打算起身离开。

贾屿睿一脸菜色,其余几人的脸色也不好看。事情没有办成,有求之人却还要装作和颜悦色,三句不离感谢,把人当皇帝似的奉承,好像陆以信今天能来,就已经给了他们多大面子,顺便还不忘展望未来,希望下次有机会再约。

陆意北心中暗暗发笑,生出些幸灾乐祸之情。

活该。

他走回陆以信身边,笑容又甜又软。但凡他和陆以信能再熟悉一点,说不定就直接扑上去抱住对方了,再不济也要牵个手,叫刚才恶心他的某个傻逼好看。

陆以信的眼神在他身上稍作逗留,就好像读懂了这份心思,毫无预兆地将手掌覆过来,与他十指相扣:“走了,北北。”

陆意北听到这个称呼,心脏猛地一跳,但仍神色自若。他们就着这个十分亲密的姿势,一起迈出了会所。他一直被陆以信牵到车旁,陆以信还非常绅士地为他打开车门,而后自己才走到另一边上了车。

“抽烟了?”车子起步,陆以信松开领带,盯着陆意北。

他的目光分外专注,与以往那种随意的眼神不太一样。陆意北心虚了一秒,立即作出解释:“没有,别人身上蹭到的吧。”

陆以信没有揭穿他的谎言,问道:“跟着我觉得无聊吗?”

何止是无聊……陆意北腹诽,又不好真的承认:“你怎么老是问我无不无聊?”

“我怕你太无聊会给我惹事。”陆以信一针见血。

车子开得很快,陆意北开了点窗透气,方才那一丝奇妙的情绪被风吹散,他耸耸肩:“是挺无聊的。”

陆以信又问:“马上高三了,整天闲得慌,学校作业太少了?”

“我成绩好啊,”陆意北并无得意之色,就像在诉说一件寻常的事情,“不然怎么卖暑假作业。”

陆以信想起他昨天刚去过的那所学校:“A大附中,很厉害。”就算在全市数一数二的名校,小孩的成绩也名列前茅,因此才能获得教导主任的特赦。

陆意北不以为意:“还行吧。”

“要不是你成绩好,我可能会给学校捐个图书馆,让你的老师多花点力气在你身上。”陆以信半真半假地说。

他还真有过类似穷得只剩钱的想法,不过就与教导主任的谈话来看,陆意北不是很难管教,倒也省了他不少麻烦。

“叔叔,饶了我吧。”此刻的小孩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面孔,好像真的犯了错,让陆以信生出些诸如可爱之类的印象:“那你总要付出点代价。”

陆意北狡黠地笑了下,顺着他给的台阶,说:“刚才还不够吗?那个姓贾的好恶心啊,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陆以信很是配合:“他干什么了?”

“他硬要给我他的名片,”陆意北语气有点刻意,他知道陆以信明白,但过为已甚,没必要说破,“不过被我扔掉了。”

陆以信不语,片刻后,翘起一侧嘴角。

次周末陆以信没什么事,恰好一个朋友经营的度假山庄试营业,邀他过去捧个场。度假山庄建在市郊,规模很大,住两天放松一下未尝不可,他决定带陆意北一起去。

陆意北得知这个消息,显得有些防备:“不会和上次吃饭一样吧?”

陆以信放下手机,淡淡看了他一眼:“上次吃饭怎么了?”

“就那样呗。”陆意北跟他装傻。

那天回家后,陆以信什么都没说,他不会自讨没趣地问。不过躺在床上想了想,身份被误解,陆以信肯定看在眼里,他非但没有澄清,还顺势推波助澜一番,再想到对方故意把自己带去饭局——结合这些来看,这个男人八成是故意的。

拿他当挡箭牌了吧。

至于挡什么,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一个年方十八的大好青年,初吻还没找到实践的对象,就莫名其妙成了一个男人的情人。虽然不是真的,可还是觉得有点亏。

幸好他的生活圈和对方没有交集,不然让熟人知道,以后还怎么混下去。

陆意北转转眼珠,钻到陆以信身边。这才过了没几天,他的胆子膨胀了不少:“叔叔,我以后出去是不是都要扮演你的情人啊?你喜欢男人吗?”

“你想当我侄子也行,不冲突。”陆以信无视了他的第二个问题。

“哦,”你们有钱人真会玩,陆意北故意拖长尾音,“我说得算吗?”

“你可以试试。”陆以信大发慈悲,给他机会。

陆意北考虑了十秒钟,叹息道:“还是不要了,我怕角色转换不过来。”

他不想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但愿两个月的时间能够安稳度过。

自从开始跟着陆以信上班,陆意北的三餐都是和对方一起吃的。无论准时下班或是外出应酬,甚至加班,他都在陆以信身边,俨然一个小跟班。

他出现在公司的时间越来越长,员工们对他身份的猜测反倒消停不少,并且趋于正常。毕竟他们陆总形象向来正直,没有多少人真的以为,他会整天带着自己的小情人上班。

都说一起吃饭是增进感情的最佳方式,陆意北深以为然。他是个开朗乐观的男孩子,没过几天,就单方面和这个叔叔混熟了。

陆以信仍旧废话不多,不咸不淡,但似乎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疏离感,并且很有耐心,就算面对陆意北幼稚的提问,只要有时间,都会细心解答。

就像一位真正的长辈。

陆意北觉得,这可能是对方对利用自己这件事做出的补偿,不过只要结果是好的,他也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