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不是同性恋。”薛燃厌恶冰冷地说。

杨琛一愣, 这才笑了起来:“是吗。江成意如果知道,应该很伤心吧。”

薛燃呼吸一顿,并不想去深入这个话题, 只平静地看着他:“周氏的股份对杨氏来说不过鸡肋,你拿了也没多少用处。”

“话虽然是这么说。”杨琛懒洋洋地伸手搂过一旁的男生来, 在人脖颈出来回摩挲着,“谁让江成意想要, 那我就得抢一抢。”

薛燃看到他怀中男生那双与某人相识的眼睛, 硬生生忍住了心间翻滚的恶心,拧眉移开视线, 盯住杨琛:“如果杨总肯让,恒海下季度和杨氏合作的网剧影视可让利百分之五。”

杨琛顿时抬起眼,目光沉而精亮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是你还是郑锐的注意?”

百分之五的让利, 和周氏股份能带来的最大利益值几乎相当。

“现在恒海影视部的负责人是我。”薛燃言简意赅。

杨琛一顿, 没出声, 和他对视许久, 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势均力敌的野心。

他心底忍不住腾起些诧异和隐隐的警惕……薛燃不过才十五岁, 这样的年纪,能理解估横出各产业盈利对标情况, 简直怪物。

杨琛缓了口气,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脊背,靠向沙发后,一手揽过旁边的男生, 笑道:“既然小薛总有这样的魄力,那我也没什么可坚持的。”

薛燃还没等心底的石头落了地,却忽然又听他道:“不过, 我听说小薛总曾经是江成意的情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杨琛盯着他。

薛燃垂眼喝了口水,语气冰冷而疏远:“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也对,”杨琛不疑有他,点点头,目光恍惚片刻,语气竟然称得上温柔,“江成意那样的性格,嚣张暴躁,怎么可能有人真心喜欢他。”

薛燃拧起眉,突然道:“能不能不要提他。”

杨琛一顿,冷眼望过来,嘴角还带着笑:“嗯?”

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薛燃绷紧了神经,抬起眼,语气却平淡,含着不加掩饰的厌恶:“我还有别的事,不想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耽误时间。”

杨琛愣了下,失笑:“好吧。”

他端起酒杯,虚虚朝人碰了下,喝一口酒,才道:“既然都说定了,周氏的股份我自然不会去抢,不过我不想它落到江成意手里……你明白吗?”

薛燃冷淡地嗯一声:“放心。”

杨琛这才笑了起来,挑眉,朝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他语气淡漠道。

……额间隐隐沁出细密的汗水,幸而,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楚。

等一根烟抽完,江成意才慢条斯理地将烟蒂按在江棋为他倒的果汁里,温声道:“你带我来,就为了听这个?”

江棋垂眼看着果汁里弥漫开来的烟灰,笑了:“哥哥没什么想说的吗。”

他重新从一旁抽出支玻璃杯来,慢慢倒上红酒,笑得温和。

“嗯?”江成意也笑,“你觉得我该说些什么?”

江棋看着他,愉快地弯着眼,低声哄道:“杨琛说得对,哥哥,根本没有人真心喜欢你的。”

江成意不在意地挑挑眉。

他似乎觉得无聊了,放下酒杯,散漫地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落在袖口的烟灰,随意地丢下一句:“就当是吧。”

然后转身准备出门。

江棋盯着他,突然冷声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哥哥真的不考虑和我合作?”

闻言,江成意脚步一顿,走上前来,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眯起眼笑了。

“……你笑什么?”江棋眼中满是戾气,阴冷地问。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江成意嫌恶地弯起眼睛,无视掉他忽而晦暗含着警告的目光,低声笑道,“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或者说……”他一顿,继而在对方忽而铁青的脸色中勾起嘴角,懒散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算了,不问了,省得恶心我自己。”

似乎是被他某句话烫到了,江棋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厉声道:“不是!”

他阴鸷地直视着江成意的眼睛,一字一句、狠而用力地说:“我不喜欢男人。”

江成意笑笑,哦一声:“就当是吧。”

他说完,理了理衣服,随手推开门,转身离开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江棋才面无表情地坐回沙发上。

他一动不动地盯了眼那杯被浸了烟灰的果汁,许久,似乎是想伸手拿起来。

可指尖刚动了一下,他又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想做什么,被灼伤了一般猛地直起身,暴戾地一脚踹翻了玻璃桌。

心跳、呼吸、以及周遭所有动静,顿时被哗然的玻璃碎裂声所掩盖。

……江、成、意。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阴冷地描摹着这个名字。

没了需要留下的理由,江成意就没再继续参加宴会。

彼时,订婚宴已经正式开始。优雅的音乐声,觥筹交错温和的交谈声,纸醉金迷处处透着奢侈。

转身从宴会厅离开前,江成意不经意望见厅堂中央的江棋。

他已经重新披上了温润英俊的面皮,温柔地揽着怀里的女人在说些什么。

像是察觉到谁的目光,他十分警惕地迅速抬起眼,朝门口处盯去。

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几近消失了的清隽背影。

“怎么了?”怀里的女人犹豫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江棋掩下眸中暗黑的神色,温柔笑笑,低头亲了亲未婚妻的发顶:“没事……你继续说。”

回到家时不过九点半。

大年初一的夜晚,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商业街两侧悬挂着火红的灯笼。

只不过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却似乎隐约可听到餐厅里推羹换盏的欢声笑语,混着袅袅热气,看不真切。

回到小区,江成意直接上了楼,开门开灯,迅速走到玄关边,抖着手飞快换上了羽绒服又裹了被子,这才感觉到一丝温暖。

一整个下午,什么东西都没吃,本就不怎么强健的胃又开始抽痛。

他拧拧眉,起身拿着茶壶去水龙头里借了些水来,烧开,兑上凉水,勉强灌了一杯。

热流自胃向四肢发散开来,从指缝里透出暖意来。

江成意这才慢慢缓了口气,放下杯子,去卫生间勉强冲了个热水澡,关灯上了床。

宽大的落地窗窗帘没能拉紧,透出些浅淡的月光来。

时间还早,江成意裹着单薄的被子无聊地坐了会儿,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看了眼。

“新的一年里,祝大家……”

“据悉,今日下午七点钟,某李姓小花……”

“请欣赏下一个节目,舞蹈……”

“据报道,江氏破产后,江棋与杨氏千金的订婚宴……”

他按着遥控器,皱眉,飞快地换了一档又一档的栏目。

然而这个点,除了热热闹闹的春晚,就剩下各种乱七八糟的电视剧,和一些擦边的娱乐新闻。

今天一天过得不太愉悦,江成意并不想再浪费情绪,干脆直接关了电视,躺下了。

大概是从没住过人,屋里并没有通暖气,空调也不怎么管用。

江成意裹着被子把自己包成了一团,又拎起羽绒服来,盖在了在被子上,却依旧无济于事。

深冬的夜里,寒气四面八方地浸没过来。

手脚冰凉,再加上胃里时不时的抽痛,江成意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睁开眼,从枕边摸出手机来,打发时间。

微信上,周海前几分钟刚发来了消息。

【周海】:股份没戏了,杨氏那边要抢来接手,我做不了主,没有办法【周海】:我订了机票,明天带家里人全部出国,你也走吧江成意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会儿,冻得僵硬的指尖戳在冰凉的屏幕上,慢吞吞地打字。

【别烦我】:一路顺风

那边回得很快。

【周海】:你不出去?

【周海】:树倒狝猴散,国内那些人对江氏是什么态度,你应该清楚【别烦我】:不用,我心里有数

那边沉默了许久,才回了句注意安全。

江成意沉默半晌,没再多说,退出聊天界面,随手翻了翻。

本就不多的微信好友里,那个全黑色的头像十分突出。

【小狗】。

江成意顿了顿,随手划了过去。

心里说着不在意,可他脑海中却不自觉又浮现出薛燃冰冷厌恶的语气。

“我不是同性恋。”

“不想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

他叹了口气。

薛燃对自己的态度,其实他一早就清楚。

江成意原本就不喜欢男人,更不在意他是不是喜欢自己。

只是冷心冷肺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真心对人好了那么一回……

如今单方面的喜爱却被对方当面弃之鄙夷,到底不是那么轻松。

窗外传来模糊的烟花声,混着遥远而愉快的笑声呼喊,仿佛与自己隔绝了很远。

江成意走着神,手机铃声却忽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陈。

他飞快地拧了下眉,沉默片刻,却接通了:“……喂。”

“我看到新闻了。”电话那边笑嘻嘻的,“江氏大少爷出席弟弟的订婚宴,竟然坐的是出租车吗?哈哈哈哈哈哈可太他妈好笑了!”

待她笑完,江成意才语气平淡地笑道:“是啊,不止是出租车,连西装也是穿过了的。”

陈女士笑得有些激动、甚至于咳了几声,才喘平了气,刻薄地笑道:“怎么样,宝贝儿子,穷人的生活有趣吗?”

江成意也笑,裹着被子往角落蜷了蜷:“您这是想来特地刺激一下我的吗?这样大可不必,毕竟我那么没脸没皮一人。”

电话那端静默了一会儿,忽而幽幽冷笑:“但凡你早点继承江家,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江成意笑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叹气道:“您指望一个高中毕业的人去公司里当董事做什么呢?擦桌子扫地吗?”

“那是你自找的!!”闻言,女人突然狠声尖叫,神经质一般抖了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高考是故意考砸的!你他妈就是怕!怕姓江的那个老不死的让你签订继承遗嘱!”

“就当是吧。”江成意笑着,闷声咳了几下,吸吸鼻子,“总之,破产都破完了,我手机余额里还剩一千多块钱,如果您能看得上,我也不介意都送给你。”

那边喘着粗气,闻言却沉默了许久,最后冷笑着丢下一句:“留着给自己买棺材吧。”

然后挂了电话。

“嘟嘟——”

江成意放下手机,平躺着,侧脸望向窗外的月光。

他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忽然就觉得有些累。

夜里又下起了雨。

江成意在被冻醒和迷糊睡着之间重复了四五次,才好不容易熬到早上。

起床的时候,果然感冒了。

他拧眉爬起来,脑子昏昏沉沉地洗了漱,换上衣服,在玄关门口站了会儿,却发现自己似乎无处可去,于是又坐回了床上。

但屋里实在太冷,江成意冻得手脚冰凉,干脆烧了壶热水,灌进喝光了的纯净水瓶里,抱在怀里,这才暖和了些。

他不言不语安静了好一会儿,干脆又睡了个回笼觉。

大概是昨晚没有休息好,这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来。

窗外依旧昏昏沉沉的,细雨朦胧。

大年初一的街道上,车都没有几辆,安安静静。

鼻尖一痒,江成意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冷风过喉,他喑哑干痛地呛咳了几声,拧起眉,这才后知后觉感冒似乎是又加重了。

他闭眼,叹了口气。

“股份拿到了?”郑锐有些差异,看着自己还未长开的亲外甥,眼中不掩赞赏。

薛然冷淡地嗯一声,低头继续整合着资料:“杨琛自己也清楚,百分之五的让利足够他吃下了。”

郑锐点点头,想起他前几日疯狂的推算与对比方案,只觉得后生可畏。

好一会儿,他才感慨道:“总之,为了防止底下的人闹事,娱乐部的总裁明面是我,但一切事务都由你做决定。”

“明白。”

薛然顿了顿,忽而犹豫着抬起眼:“我听说,你要和陈氏合作开发鹿城区的房产。”

郑锐翻着报纸,漫不经心地嗯一声:“还不清楚,毕竟杨氏看起来更稳妥些。”

他说完,见薛然好一会儿没开口,才忽然想到什么,一顿,抬眼,拧了下眉:“……你其实是想问江成意吧?”

薛然指尖一滞,沉沉嗯一声:“我听说,他准备和陈伟合作这个项目。”

陈伟就是陈霄的叔叔。

闻言,郑锐眯眼笑了笑:“你以为,杨琛会不知道这件事吗?”

“关他什么事?”薛然拧起眉。

“这么说吧,”郑锐轻扣上报纸,“恒海初来乍到,我不会为了什么不必要的人得罪杨氏……而江成意,就是那个十分不必要的人。”

郑锐说完,看着他,忽然笑了:“昨晚你做的就很好。”

“杨琛逼得江成意至死不罢休,但凡当时你表现出对他一点同情或好感,周氏的股份,你必然拿不到。”

薛然沉默了许久,没出声。

郑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用多想,反正无论如何,股份都落不到江成意手上,在你这里总比给杨琛要好得多。”

半晌,薛燃才沉沉嗯一声。

江成意的身体虽然称不上多健康,但还没怎么生过病。

于是,这么一场重感冒就把他折腾得浑浑噩噩。

白天睡完晚上睡,整个人都虚脱了许多。

可惦记着后天和陈叔的见面,他又不得不爬起身,套上衣服,去楼下买些药。

新年伊始,大年初一,竟然是以重感冒为开端。

江成意感慨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根烟来,咬在嘴里点燃了。

袅袅的烟雾混着呼吸间的白气散开,有些看不清眼前的路。

买完药,江成意顺便找了家还开门的超市,进去买了些纯净水和泡面。

付款的时候,老板娘看他长得好,还顺手塞给他一盒巧克力,笑容满面:“新年快乐!”

江成意一顿,也笑了,看着她,点点头:“新年快乐。”

街上没什么人,店铺也没开几家,江成意捂着口罩咳了几声,也没多溜达,拎着一堆东西回了小区。

转过路口没多久,身后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平缓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江成意没有回头,眯起眼,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甚至掏出手机来,低头翻了翻。

脚步声愈来愈近,在即将与自己擦身而过的瞬间,江成意猛地侧过身反手扣住人,暴戾地狠狠一脚把人踹到墙上。

“我操!”那人立即痛苦地弯下腰,脸色苍白神情狠戾,带着惊诧的怒火。

江成意只一眼就确定这是个没见过的面孔,于是当机立断,在人直起身前,又狠狠一脚蹬上人的肩膀。

然而这人此次却早有了准备,这一脚没踹准,只落在坚硬的骨节上,反震得脚腕生疼。

在人二次起身扑上来之前,他已经转身冲到了围墙处一手攥住铁栏杆,三两下蹬上去,行云流水般直接翻进了小区。

江成意根本懒得去问谁派他来的这种蠢问题,江家树敌不少,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几乎是圈子里随便拉出一个来就能拐弯沾点儿仇。

保安眼尖地注意到这边,大喊:“谁!站住!谁准你翻围墙的!”

眼见着保安红□□闪着光开车过来,本欲冲进去的男人顿时拧起眉。

他眼睁睁地看江成意回头朝自己眯眼笑了笑,拍拍袖口,慢悠悠地拎着东西,消失在视线外。

上楼之后,江成意慢条斯理地拆开围巾,挂在衣架上,放下购物袋,走到落地窗前抬手挑开窗帘的一条缝隙,居高临下地看了眼。

不算一瘸一拐走掉的那个男人,周围起码还有两个人在蹲守。

他啧一声,面无表情地放下窗帘,走到桌面,倒了杯水。

所幸陈叔借给他住的地方在高档小区,需要客户卡识别,保安才会放人进来。

不过,自己总不可能永远不出门。

江成意沉默了片刻,仰头喝掉了杯子里的水。

初三晚上,陈叔那边才发来消息,说在云水居定了包厢,让他带好资料过去。

江成意一早准备好了东西,当着保安的面,打车出了小区。

身后果然有车跟了上来,江成意眯了下眼,心中估算了去往云水居的路线,几乎全是在交通要道上。

对方应当不敢惹事。

果然,一直到下了车,这些人也没敢来拦住他,只不过那些车停在不远的地方,呈环绕状围着。

江成意缓慢地吸了口气,理好衬衣,抛开杂念,转身进了门。

推门进去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了人。他人甫一进去,就招惹了几道炙热的视线。

郑锐瞥一眼旁边忽而僵硬的外甥,移开视线,笑着说:“江总好久不见。”

江成意也笑,待服务生拉开椅子,才矜贵落了座,抽出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着指节:“江总就不必了,江氏破产又不是什么秘密。”

他笑语晏晏,对一旁的薛燃视若无睹。

薛燃极轻地皱了下眉,垂下眼,喝了口红酒。

陈叔咳一声,刚要开□□络一下气氛,忽然听到服务生隔着门的声音:“杨先生,请这边来。”

忽然一顿。

来人果然是杨琛,进门时笑声先至:“诸位来得都挺早。”

然后将目光落在江成意身上,眯起眼,坐下了,笑着望过来:“真巧,江总也在。”

看到杨琛的下一秒,陈叔就迅速拧起眉,半晌,扭头瞥了眼一旁笑意未变的郑锐,无声地叹口气,满上了酒。

杨琛一插手,他们之前做的努力就等于全然白费。

年前江氏破产、加上一通乱遭的黑吃黑后,目前的S市一时间竟再找不出一个能与杨家敌对的企业。

原本以为新来的霸主恒海能顶起一片天,却没成想,这两家早就不知不觉勾搭上了。

江成意思绪冰冷通透,却只抬起眼笑一声,指尖搭在酒杯上轻声扣着:“不巧,我可不想看见你。”

被他讽刺,杨琛却也不恼,他就喜欢江成意这幅唯我独尊的模样,并不在意,反而十分开怀地笑了起来:“看来江大少爷对我很有些误解。”

江成意不说话,眯眼看着他,嘴角勾着。

幸好就算破了产,他这幅嚣张乖觉的样子依旧未变。

杨琛十分愉悦,盯着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看向陈伟,不怎么真心地笑着道歉:“对不住了陈叔,鹿城的那片房产我确实很感兴趣,只能烦您割爱了。”

然而他都装到了这个份上,陈伟自然没有跟他作对的意思,只敷衍地笑笑,同他碰了个杯,拧眉移开视线。

江成意淡漠地喝了口酒,心思越来越沉。

鹿城区的这个项目,陈叔已经熬了许久,眼看着就要谈妥……若不是因为自己想要参与合作,杨琛必然不会来横插一脚。

那边,郑锐已经在同杨琛笑着聊起S市的风俗,一旁的薛燃不言不语,只在提到自己时,才偶尔冷冰冰地接上一句。

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江成意目光平静,优雅地吃着碟子里的鱼,连半分注意力都没分给别人。

从他进门开始,这人就对自己视而不见。

薛燃沉着脸,移开视线。

“……对了,我刚听说,前两日林家的小女儿最近在生日宴上表白了小薛总?”杨琛忽然开口,笑得暧昧,“才十五六岁吧,年轻人到底是会玩。”

他话音一落,不只是薛燃瞬间脸色一变,连陈叔都猛地扭头看向江成意。

经陈霄透露,他对江成意和薛燃的事情也差不多清楚。

虽然情场上的事瞬息万变,可江成意这种人好不容易看上谁,如果……陈叔顿了顿,没再往下去想。

杨琛同样仔细地盯着对面那人的脸,妄图在其上寻探出类似于厌恶愤怒的表情。

然而,江成意却依旧事不关己般,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牛排,才矜持地喝了口酒,笑道:“我吃饱了,各位慢慢聊。”

说完,他站起身,朝陈伟道了声别,拎起外套,慢悠悠地转身出了门。

仿佛来这一趟,就真的只为了吃顿饭一般。

薛燃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背影,呼吸都有些紊乱。

郑锐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若无其事咳了一声,笑道:“对了,刚刚说到哪儿了来着……”

玻璃门合上的一瞬间,深冬夜里呼啸的冷风就扑面而来。

缠绵未尽的感冒昏沉复又爬了上来,江成意闷声咳了一声,沉默半晌,这才抬脚朝门外走去。

街道上空空荡荡,只偶尔一辆车穿梭而过,整洁的人行道上路灯昏黄,合着摇曳的树影萧瑟寂静。

江成意脚步顿了顿,从兜里掏出烟盒,敲了敲,只剩下最后一根。

他沉默片刻,到底拿起来咬在嘴里,打火机点燃了,眯眼,感受着烟火气在肺部满眼的刺激感。

烟雾缭绕间,他又听到身后深深浅浅的脚步声,皱皱眉却懒得动,也没回头看一眼。

脚步声在距他三五米远的地方停下,许久未再近一步。

江成意侧了下脸:“不陪你舅舅多学学经商,出来干什么。”

身后那人一滞,好一会儿,才犹豫着低声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

江成意笑了,拿下烟来指尖轻扣着烟蒂,回头看他,笑得模糊,语气暧昧而多情:“你猜?”

薛燃一怔,下一秒就反应过来他的暗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愤怒嫌恶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你怎么总是这么不知……”

他停顿,咬咬牙忍住了,到底没能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厌恶鄙夷的表情江成意见得多了,平日里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今天,他却忽然有些厌烦,只淡漠地笑一声,轻弹烟灰:“夜里风大,我就不陪你站着了。”

薛燃没出声,拧眉盯着他。

江成意懒散散地呼出一口苍白的烟气,指尖搭着烟蒂扣了扣,眯起眼,于白雾中最后模糊看一眼薛燃。

然后转身走了。

只留了一道清瘦了许多的背影,供以身后的人茫然。

薛燃忽然有种直觉,江成意似乎和自己隔开了很远……远到即便是贴近了,也不能再感知到他向来很会掩藏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恐慌,刚想要追上去,却突然见那人脚步微停,低头接了个电话,笑意清澈:“喂?”

“……啊,知道了,没什么事,这就回去了。”

“行了,别他妈絮叨了烦不烦。”他笑得嫌弃又随意。

“嗯……滚吧,挂了,一会儿去打车。”

……

薛燃还未来得及跨出的脚步被死死钉在了原地。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了昏黄路灯的转角口,留一地摇曳的树影。

他沉默着站了许久,转过身,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正月未过半,s市商业界忽而又爆出大冷。

新锐企业恒海同巨鳄杨氏再添合作,鹿城区房产开发被正式提上日程,进展得如火如荼。

与之相反,老牌豪门陈氏却与杨氏屡屡闹僵,最终放弃合作,之后各处企业资金链一度频频出错,虽最终并无大碍,却因这场大动荡被某些人断定为将成为下一个“江氏”。

“……该企业为S市陈氏公司旗下,现已介入调查,如有违法行为……”

江成意坐在落地窗前,听着电视里主持人不带感情一板一眼的新闻播报,垂眼坐了许久。

他指尖动了动,刚要磕出根烟来,触到空荡的烟盒,一顿,转而拿起水来平静地喝了口。

楼下徘徊的人依旧是那三两个。

前几日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许多,江成意却没有听医生的话仔细处理,只随便冲了些酒精裹了纱布就算完事。

刚刚结痂的伤口被压在羽绒服里,磨得刺痛。

他却毫不在意,偶尔拿起手机看着,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一直到后半夜,屏幕才终于亮了起来。

他顿了顿,拿起来,等确信了那短短几个字的意思,才蓦地松了口气,勾起嘴角。

新年伊始,正月十三,凌晨四点。

江成意随意收拾了行李,登上了最早这趟飞往M国的航班。

“航班号为M342的旅客请前往H42登机口检票登机……”

深冬,天未放明,只隐约可见一点稀薄的天光。

候机厅里空空荡荡,有寒冷的风不知从哪个入口兜转进来,扬起手中单薄的机票,轻哗作响。

江成意眯眯眼,最后看一眼落地窗外即将升起的日光,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客舱。

玫瑰别墅。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薛燃忽而惊醒。

他睁着眼,急促地呼吸着,仰头盯着天花板,额头满是细密的汗。

床头灯温润昏暗地亮着,安静而清晰。

薛燃拧着眉,心口空洞又难受了许久,才茫然地扭头朝窗外看了眼。

天□□明,却依旧深暗,只有艳丽的朝霞自天际抹起一道色彩。

模糊而遥远的轰鸣声中,似乎有一点飞机滑翔而的白线掠过朝霞,朝彼岸的另一端越行越远。

薛燃心口猛地一悸,心跳急促而失控,仿佛有什么不可掌控的东西正在离自己远去。

他拧起眉,莫名死死地盯住那一点白光,一直到它消失不见。

长夜难眠,可天光已亮。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丧、槿念耶、绯茶一条、顾先生的蒋先生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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