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就是回归原位吗, 只要表面功夫做得足够平静,那就没什么做不到的。

于是在给自己做好了一系列的心里安慰之后,温昭觉得自己应该可以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主动询问道:“师兄,扶玉……姑娘, 你们都回来了啊。”

扶玉和温昭之间的气氛显然不对,相较于以往,现在她们之间仿佛一下子从沸水的状态变成了还没烧开的冷水。

倘若是之前, 那么扶玉早早便越过游子侠走了过去,而后拉住温昭的手, 提前坐在温昭旁边了;可是现在她却不紧不慢的跟在游子侠身边, 向里面走去,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往温昭那边搭,显然与往常是有着极大不一样的。

但游子侠却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他跟扶玉一起走了过去, 而后坐了下来, 回答道:“对, 我刚跟扶玉出去看了下早上拟定的路线。”

听到他说这个, 温昭有些疑惑,“什么拟定的路线?”

游子侠咳嗽了一声,而后轻声道:“抓陆必采的路线。”

温昭:……

她想起来了,之前他们的商议之中,的确是决定在陆必采解药之后,无论她逃到哪里, 都仍要去捉她回来的。

毕竟扶玉需要谢婷口中的线索, 因此她仍然需要完成任务。

虽然这么听起来陆必采很惨就是了……

不过听到陆必采在谈到自己师姐谢婷时的反应, 以及谢婷本身对陆必采的态度后,温昭并不认为陆必采会有什么危险,相反,她和谢婷之间的关系应当还不错。

而谢婷之所以以捉住陆必采为条件,温昭倒是认为,这是因为陆必采轻功以及隐匿功夫很不错,倘若没有在一开始就捉住她,那么之后就会变得困难许多了。

这也就是所谓的第一步落后了,后面数步就不可能追上了。

哪怕是扶玉,在陆必采有所准备或者藏在暗处的时候,也不见得能捉住她。

毕竟谢婷看上去不是那么想将消息告诉他们。

想到这里,温昭看向了扶玉,“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系统悄悄提醒她,【别忘了你的态度啊。】

温昭当然没有忘记,只是她觉得,寻常的商量事情而已,哪怕是白莲花女配,也不会特别做作吧。

温昭是这样的态度,扶玉也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刻意区别对待;就如同她自己所说,只是回归原位而已。所以面对着温昭的询问,她仍旧是回答了的,只是在回答问题时,她从来没有抬眸正眼看过温昭。

那双漂亮的、总是带着淡淡的、仅展示给她一人的温和情绪的眸子里,再没有了她的身影。

温昭从扶玉的眼中消失了,也就好像是从她的心底淡去了痕迹一样。

“之前我在陆必采肩膀上画下了一个小型的追踪符咒,她并没有发觉,顺着符咒,便可以探查到她的位置。”她答道。

温昭恍然,的确,之前扶玉是和陆必采单独相处过的,所以符咒,应当也是那个时候画下来的。

因此温昭忙点了点头,带着笑意说道:“那你真的很厉害呀。”

扶玉眉目不动,只是淡淡点头。

看着她这种冷淡的反应,不知道为什么,温昭只感觉心底一刺,有种扎扎的难受的感觉。

明明……这才应该是最初也是最正确的相处模式,不是吗。扶玉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无论是面对外人的嘲讽、挑衅,亦或是恭维、赞赏,她都是不动声色,淡漠面对。

这才是她原本的性格与情绪,她怎么就忘了呢,怎么会因为这个就感觉到心里不舒服了呢……

温昭缓缓捏住了自己的指尖,垂下了眸,口中苦涩。

大概是因为,在喜欢上了她之后,扶玉便已经对待她格外的不同,将自己内心唯一的柔软与热度都送到了温昭的面前,献给了她。她因温昭而回暖,自然将自己的一腔温热都放在温昭手上,而温昭,也因为这样感受到了“特殊”与“重要”。

所以,在对方对待温昭乍然变回了对待普通人的态度时,她才一时之间无法面对吧,无法正确摆放自己的心态吧。

可这,才是正确的道路啊。

温昭眼睫轻轻的颤抖,缓缓的呼吸着。

所以,不要难过了,快点适应过来吧。

而这个时候,一直状态游离在外侧的游子侠才缓缓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说实话一开始的时候他的确没有注意到什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看到温昭和扶玉交谈了两句之后还是这样的相处态度,游子侠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如果是平常的时候,扶玉必定是抬着眸,或许脸上情绪淡淡,但眼底一定是认真且温柔的看着温昭的,仿佛在凝视着重要的东西一样。

可是今天,扶玉却始终低垂着眸,仿佛对待外界爱答不理一样。甚至于,游子侠都可以感受到她今天过于……怎么说呢,紧绷的情绪。

就好像是始终在克制着什么一样,和平常的扶玉截然不同。

游子侠喝了几口水,默默想到,难道是……吵架了?

也不是没可能。

女孩子之间就挺容易吵架的,道侣之间也挺容易吵架的,这两厢一结合,女孩子道侣,那就更容易吵架了。

于是游子侠觉得自己破案了。

既然是道侣吵架,那他觉得自己就不是那么适宜待在这里了,于是游子侠悄悄放下茶杯,而后站了起来,假装不经意的说道:“我回屋子里一下,你们坐。”

而后便离开了。

这里留下温昭与扶玉两人后,温昭心跳骤然加快,是那种她想要平静,可是却无法按捺下来的动静。

她在期待什么啊……明明已经和扶玉没有关系了。

而且既然已经拒绝了她,那她此刻要是再欲拒还迎,那不就,太不像话了吗。

温昭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下。但与此同时,她心底还有一个声音在劝说着,只是不和扶玉相好了而已,她们只是重新变回了朋友而已,又没有人说,不可以跟朋友打好交道吧?

再说,只是寻常攀谈而已,谁说不能和刚刚划清界限的人说两句话了?

这样的劝说,让温昭整个人都纠结摇摆了起来。她一遍遍的否认,却又一遍遍的被说服,整个人毫无立场而言了。

最终,温昭下定了决心,决定就轻微提一句而已,这样既不会过于突兀,又不至于打扰到扶玉。

然而在她抬起头刚要说话的那一刻,扶玉却站了起来,眸光瞥了过来。

这是她在到来桌旁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温昭对视,然而很快,她就收回了目光,眼睫微转,不带一丝清风。

“我先上去了。”她说道。

而后毫不犹豫的,便转身就走了。

温昭甚至连应一声“好”都没能来得及。

她怔怔的坐在那里,脸上原本带着的笑意已经快要维持不下去了,温昭只觉得自己内心空荡荡的,同时也酸涩无比。

她缓缓握紧双手,紧闭着唇,不让自己失态出声。

……没事,没关系的。温昭安慰着自己,努力保持着面容上的平静。扶玉可能只是太累了,这也是正常朋友之间的相处嘛,毕竟她也不是不吭不响就离开了,她还交代了一声呢。

然后,她就看到扶玉拐进了另一间的房间,不是她们的房间。

温昭怔楞在那里,只会傻傻的睁大双眼,她的手不自觉的攥紧,过了许久后,她才反应了过来。

温昭转头去问不远处的小二,“你们这里……已经有空房了是吗?”

小二殷勤的走了过来回答,“是啊,郡主及笄礼过后有不少前来观礼的侠士陆续都回去了,这房间自然也空出来了嘛。”

温昭唇瓣微动,只觉得自己大脑都晕乎乎的,她深吸了口气,“那方才那个姑娘,是什么时候……要了一间新房间的?”

店小二向上看了看,似乎在回忆和温昭在一起的是哪位,而后他很快就想起来了,毕竟扶玉那样的人,是很难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

“您说那位姑娘啊,今天早上一早,她就过来选房间了。”

温昭眼睫颤了颤,“是吗……我知道了。”

店小二离开之后,这里就剩下了温昭一个人。

她缓缓趴在了桌子上,将自己埋在了双臂之间。眼睛闭上,心底压抑。

这也是正常的。她在心底对自己说道。毕竟……自己和扶玉也没有关系了,而且现在也有了新的空闲房间,所以她搬出去是理所当然的,总不能,有空房了她们还同住一室吧,这样像什么样子。

温昭在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

而且普通朋友嘛,本来就是各自住各自的啊。

……然而尽管如此,她心底那一股股越来越大的酸涩感,却怎么都掩盖不了。

夹杂着委屈与茫然的错愕,让她愈发难受。

*

回到了房间后的扶玉轻轻关上门,面容上那种平静的镜像情绪微微破碎,她眼底情绪暗暗,而后微微蹙眉,仰头背靠在了门板前,看着上方,轻呵了一口气。她松开了自己一直握着的手,手掌之中已经被掐出了深深的指甲痕迹。

随后,扶玉微微闭眸,缓了下自己的情绪后,将佩剑放下,接着坐在了凳子上;她伸手漫不经心的倒着水,但是眼底的情绪却片刻不在这里。

扶玉知道,刚才在下面的时候,她始终没有抬头看温昭,这样的情绪必然很冷漠,也可能会伤到温昭的心……不,会不会伤到她其实并不清楚,毕竟按照温昭所说,退回到原先的位置上,那么相敬如冰的态度,或许正是对方想要的吧。

但是无论表现出了什么样子,可只有扶玉自己知道,她本不想那么冷漠的,但是她不得不。因为她必须要克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不然哪怕是一个眼神,一次对视,都会带来她的沉纵,拉她重新入水。

这样下去,扶玉便更加不可能放手,也无法逃离出来了。

但是她不能不出来,毕竟这样的结果……是温昭一直以来都想要的,不是吗。

所以扶玉在克制着自己,因此才会仅有那两次的对视。

然而扶玉发现,她应该还是高估自己了。

既然用情,那么怎么可能就能够轻易抽身离去呢。

哪怕没有眼神的凝视,可还有声音,耳朵还能听到,就算没有声音,还有气息。

让她熟悉的、爱恋的气息。

尤其是当她与温昭独处之时,扶玉便觉得更加难以克制了。那种两人独处的氛围,直接将她拉入到了曾经的旖旎幻想中。

所以在自己还能控制住情绪时,扶玉便先一步起身,回到了房间。

可哪怕是这样,她也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心跳。

她的每一次心跳,仿佛都在因为温昭在她身边而雀跃着。

扶玉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拂过掌心的指甲印。

*

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后,温昭拍了拍脸颊,开始去让自己思考陆必采的事情。毕竟在之前的时候,她才和詹芙讨论过关于面对、以及去考量与陆必采之间的事情。

而詹芙也是想要见一见陆必采,并与她进行一个长期相处的,但同时,他们要把陆必采带回去给谢婷也是不可避免的。如果非要寻找一个两全之策的话……

温昭想到了一个方法。

在见到了詹芙之后,温昭先将他们的事情简单说了下。

闻言,詹芙有些紧张,“你们要把她带走吗?”

温昭点了点头,“是的,谢婷口中的那个秘密事关重要,所以扶玉不可能放弃,毕竟扶家的事情,虽然距离较远,但我想你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詹芙点了点头,“的确,我听说过的。所以……是因为这件事啊。”詹芙忧愁的叹了口气。

温昭安抚了她一下,将自己此前的猜测说了出来。

“所以我想,谢婷的目的不在于捉住或者伤害陆必采,她只是想要在合理的范围内,更多的拖延住扶玉,或者找出一个方法为难她。陆必采怎么说也是她的师妹,而且我看她们两人之间并没有流露出不和的氛围,所以我想,她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詹芙撑着下巴,倒是思考起了另一件事。

“你说,谢婷为什么要提出这个条件呢?她要是不想说,那就不说,扶玉就算是强行威胁她,但……也不可能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毕竟她可是有名的神医呢。”

温昭想了想,而后默然,“其实扶玉有可能做出来的。”毕竟她对复仇,已经到了执拗的地步。

不,这并不能用执拗来形容。

毕竟那样的仇恨,刻入骨髓的痛恨,绝对不是一种情绪能够形容的,它甚至已经变成了支撑扶玉前行的内在动力了。

可以说自那夜过后,扶玉整个人的构成都是在由仇恨组成了。

因此她对于复仇的追逐,绝对不是其他无法感同身受之人能理解的。

温昭也不能理解,但她却可以明白……明白扶玉心底那股灼灼燃烧着的火焰。

不过,温昭倒也不觉得谢婷是真心不想说。

她有些纠结的皱了皱眉,“我总觉得,其实她是有不得不说的理由……”

詹芙闻言有些好奇,“嗯?什么理由?”

温昭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来,总之是有着这样的违和感吧,所以我才觉得,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用陆必采当做条件来进行一个为难,但实际上她不会伤害陆必采的。”

詹芙叹了口气。

随后,温昭提到了她这次过来的原因。

“我们必定是要把陆必采带回去的,只是这样一来,你的计划可能就……”

詹芙抬起头,眸子动了动,“那这样的话,我就跟你们一起出发吧。”

虽然这个就是温昭最初想好的,但是在听到詹芙主动提起后,她还是难免带了些犹豫,“可是你爹那边……”

詹芙挑了挑眉,眉目之中带着灵动的色彩,“现在我可没有多余的顾忌了,我爹还担心什么?难道他还要把我困在落月城里啊。再说了,这一路上有你,有陆必采,有游子侠,还有扶玉,那我还害怕什么呢?”

她对着温昭挤了挤眼,“毕竟扶玉姑娘武力值最高了,是吧?”

温昭抿了抿唇,竟然下意识的想要避开詹芙的视线。因为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有些不能面对扶玉的话题了。

但是很快,她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那你爹对于陆必采的事情,知道了吗?”

詹芙抿了抿唇,眼神往旁边瞥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了。”

温昭微微一怔,“全部吗?”

詹芙点了点头,“毕竟我爹他总爱乱操心,再加上那个时候陆必采她……了无音讯,说走就走,所以我也有点生气,就想着直接和盘托出,不过我倒没有说是我……的她,只是含糊其辞了一下。结果让我没想到的,倒是我爹他……”

詹芙脸上情绪略有些奇怪,“我爹他说会给我安排好所有的,也会找一个合适的,会好好照顾我,不介意这种事情的夫婿。还安慰了我一番,说这件事其实没有什么,只要我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温昭:……

所以城主还是没有放弃给詹芙寻找夫婿这样的想法。

不过倒也正常,毕竟詹芙的情况,与真正的那种情况还是有所不同的。

然后温昭就想到了,在她和扶玉来探望詹芙时,城主曾单独的把游子侠给留了下来谈话。

嘶,这样想来的话,当时他们谈的应该就是这回事?!

而回来之后游子侠也没有说,极大可能是拒绝了。

……这样推算出了真相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这师兄,好像有一点,就是惨。

詹芙:“当然,我是直接拒绝了他的。毕竟——”

她哼了一声,皱了皱鼻子,“我还没抓住那个罪魁祸首呢!就算要赔罪,要负责,也该是罪魁祸首吧,我可没有祸害别人的心思。”

温昭忍不住轻笑了出声。

“也好,这一路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带上你自然好。那这样,你去和你爹商量一下,我回去问问师兄他们。”

詹芙满不在意,“我爹那边很容易就能解决的,别担心,明天一早我就能跟你们出发。至于你那边嘛……反正只要扶玉姑娘答应了,游子侠也很好说服的。而扶玉的话,有你当说客,那我必定放心啊。”

温昭脸上的神情僵了僵,她不自觉的掐住了自己的手。

她当说客吗……

如果是以前,那温昭还可以有那么一点自信乃至自负的,可现在,她和扶玉现在的关系,她又哪里敢这么肯定呢。

总觉得她们现在,真的变成了陌生人了。

察觉出了温昭情绪的不对劲,詹芙有些疑惑,“怎么了?”

温昭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将情绪隐藏起来,“没什么。”

詹芙:“不,一定有事情。你可不要瞒着我啊,都说好了我们是朋友的。当然,如果是这件事情有难度的话,也直接告诉我,到时候我去找他们也行。”

“不……不是这个原因。”温昭下意识的说道。

而后她咬了咬唇瓣,有些犹豫。

毕竟她显然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高估了自己面对着和扶玉趋于冷漠关系时的情绪,以至于现在的她很难受,心脏都感受到了一丝的压抑。

可是这样的情绪她没有人可以倾诉。

她不能告诉师兄,因为他不懂这些,他也不明白作为女生的温昭心里这些纠结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也无法跟系统探讨,因为系统只是一个人工智能,它虽然可以分析人的心理,可它却仿造不出来。

温昭自然也不能跟扶玉去说。

因为回家这种事情……她要怎么跟扶玉说呢。

更何况系统是不允许温昭说出回家的事情的,这属于剧情之上的禁忌。

而如果是扶玉的话,她一定不介意温昭无法百分百的付出感情,她愿意接纳这样拥有着不完整情感的温昭。可是温昭无法……

如今,面对着詹芙的询问,温昭无可避免的想要诉说出来了。

系统大概也很明白自己宿主这一天的心理情况,于是它主动道:【这次我就扣五分,你说吧。】

詹芙静静的等待着她。她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就像是每个值得信赖的好友闺蜜一样,她带有着十分的耐心。

温昭最终深呼吸了下,眼睫轻颤。

随后,她睁开了眼睛。

“我和扶玉……已经划分界限了。”

她的眼睫一颤一颤的,声音微哑,带着轻轻的颤抖,说出了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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